拾年动地吟

十年前在南洋报社的那场动地吟演出,对我来说是最有意义的。倒也不是因为演得好,其实,那场朗诵得最别扭。

演得最好的一场是在吉兰丹的哥打巴鲁。当地华人人口甚少,仅五万左右吧,据说文化活动不多,因此一群文人从吉隆坡浩浩荡荡的跋涉而来,观众们是十分欢悦的。现场是能容百余人的礼堂,首排座位只和麦克风相隔数尺。当晚座无虚席,台上桌子铺了红布还摆上水果和啤酒,主办单位如此用心,实在教我们衷心感激。观众们全神贯注,三杯下肚我们也更加投入,那种深切的共鸣感甚为难得,想来那应是我最全情的演出了。

南洋报社的礼堂当然大得多。当年适逢猪瘟肆虐,南洋亦借此活动筹款,在媒体的鼓催下,礼堂也坐满了热心的观众,场面闹哄哄的。但不知是地方太大呢还是主题过于严肃,气氛就是不太对味。

气氛最浓厚的是在柔佛古庙的那场演出。诗人们围着石桌煮着花雕,在星月底下激昂的朗诵批判的诗篇。其时,被州政府强行推倒的那面山门,经已重建。林金城对古迹颇有认识,悄悄告诉我哪些砖瓦用错了材料和颜色。演出结束时,冷不防庙祝丢下一句:“找工给我做,多余的。”

离开时,我回头再看一眼那新建的山门。一九九一年华社不惜以身躯阻挡推泥机,捍卫这一百廿年的文化古迹,然而你知道一座古墙保卫了什么呢?在一个寒凉的凌晨,州政府人员突袭便把山门拆除。庙祝先生,如果当年把整座庙给拆了,大家不就更闲了?我们也不必到此表演了——沉默总是比较轻松的。

我还要写诗、朗诵,也许能在读者、听者的心中建构一座不容偷袭的堡垒。看见礼堂内的观众们专注的聆听,反让我感慨的想起在一些华人居多的地区,观众反而显得冷漠,仿佛听着岛外别人的事情,比一个购物中心里闲逛的路人还要漠然。

那天朗诵一些新作,比较生疏,感情不流畅。自觉别扭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︰观众席中有两位“贵宾”——我的爸妈。他们从来没看过儿子的朗诵表演,我是鼓足勇气才敢邀他们出席的。这不是奇怪的事吗?成千上万的观众我也丝毫不怯,偏偏自己的爸妈面前表演,就别扭了。我越想表现得特出就越不自然,像穿着小丑的服饰朗诵爱国诗般的不搭调。我想看看爸妈的反应,他们却坐得太远了些,我只能在心里嘀咕,他们是怎么想的呢?

演出结束后,我问他们观后感,爸爸微笑说还好,如此而已。

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,再回想当时,能看见孩子在台上表演,无论如何心里必然觉得欣慰。我很庆幸自己有勇气请父母来观赏,因为,后来父亲过世,今年的动地吟演出,他再也看不到了。

他会看到吗?

星洲日报/文艺春秋‧周若鹏‧2008.04.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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