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卖车

那时候,萧医生开的是一辆雪白的Lotus Exige Cup。他比我年长些,认识他时我三十几,而他的头发已经斑白。失联以前最后一次见他,我们约在茶室,Exige呼啸而来。他要卖车,看我可有兴趣。
我知道他爱Lotus爱得不得了,为什么要卖呢?他平静地说,孩子要上大学,多留点现金在手边总是好的。这是对现实妥协吗?以他的专业,明明养得起这台车有余,当时我真搞不懂。餐毕,他上车离开,开得特别快,像子弹一样;车子从我视线中消失,远处仍传来引擎的尖啸。
几年后某日我独自开着跑车,比平常快,引擎的轰隆灌满车厢。这声音,过去天天听到,几乎无感了,非要等到车子即将易主,才懂得再次好好欣赏它的悦耳。到了这个阶段才明白,原来割舍不关乎有没有能力保留,而是因为那些很喜欢的东西,渐渐不再适合自己。
我多久没下跑道了呢?撇开赛车不谈吧,我开车越来越慢,不再急刹入弯,追求引力牵扯的快感;我还喜欢这样开车吗?喜欢的,却再没那个心思;现在的我,已无法全神贯注开车,不是想工作就在想脱口秀段子,不是和人谈电话就是和AI讨论杂事。那些马力,都封印了。
我本引以为傲的双门车,长辈进出困难,也载不了狗狗。我也想执着地、任性地抱着旧物不放,但我已有更爱的人和事,总得取舍。绝佳的车却不适合我的现况,那么它值得另一个还能热血的车主。萧医生当时,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!
中年卖车总有某种隐隐的恐惧——这段旅途就这样终结了吗?以后都回不去了吗?这么一次理性起来,恐怕再也不会买这些不切实际的玩物,只能静静地变老。这辆车许是轻狂岁月的最后象征,再过几天就要目送它消失。
也许这些惆怅都是暂时的吧!我找回萧医生的脸书,看到他的封面图是一辆更贵更快的Lotus。我哑然失笑,默默地祝福我自己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