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寻秦记》，可惜了

这两类观众朋友请不要继续往下读：

• 已看了《寻秦记》电影，喜欢得不得了。这些朋友，别往下读，请保有难得的美好记忆。
• 还没看《寻秦记》，但铁了心一定要看的，也别读，因为有剧透，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入场。

此文旨在理性解释我所看到剧情的毛病，以及电影让我失望的原因。

观影背景

我很喜欢《寻秦记》连续剧，几年前得知电影已拍好，就一直期待，上映了第一时间买票去看。

我没期待它是旷世之作，只求它能讲好故事，如果能让本已完美结局的连续剧升华一些更好。

但它太多疏漏，问题在哪呢？先说一些显而易见的：

问题一：反派角色没有血肉

好故事的关键在于冲突，主角和反派的冲突。反派和主角同等重要，Batman不能没有Joker，Avengers不能没有Thanos，好的反派角色都很立体，有刻画深刻的背景，也有可让观众信服的动机。

《寻秦记》里苗侨伟饰演的Ken，动机是什么？他要成为秦王，为什么要成为秦王？因为要证明历史可改变？那为什么要证明历史可改变呢？答不上来了。

此外，为什么他会坐牢？他发明了时光机呢！怎不是最伟大的发明家？犯了哪条罪要坐牢？这些模糊的角色背景，只在第一幕戏用几句对白潦草交代，就匆匆赶去秦朝了。

好吧不要紧，电影才刚开始，也许后来会交代吧？先接受。

问题二：小喽啰太笨

那几个随行去古代的小喽啰更离谱，一样没有背景，所谓的邪恶就只限于挤眉弄眼，假装凶神恶煞而已。

他们的目的是要发财，这个动机也很难成立。为什么呢？到后面你会发现这群笨贼要发财的办法，是偷秦宫的宝物回现代。蛤？你为什么不在现代偷古董，要大费周章回到古代偷古董？法国罗浮宫珠宝失窃，犯案过程前后七分钟，笨贼请参考一下。

再给笨贼补一刀：从古代偷回现代的古董，通通都会变成赝品。

现代怎么鉴定古董？用”碳定年法”（carbon dating）检测古董里残留物的衰变程度；或“热释光测年法” (Thermoluminescence, TL)，检测它经年累积的辐射。从秦朝带回现代的东西，没有经历那千年演变，检测结果都像是上星期从淘宝买回来的东西。

因为角色刻板，观众没法和他们有任何情感上的连接，充其量只能当活动枪靶而已。

好吧，不要紧，也接受了，什么戏都需要几个枪靶，不让动作戏怎么拍？

问题三：秦王不好当

不确定是不是在Dracula（2020）看到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戏：Dracula在现代苏醒后造访一穷人家，有水有电有厕所，他说这是古代君王也享受不到的方便啊！

Ken在他的那个时代拥有先进的科技，他居然要回去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秦朝？他要证明什么？历史能改变？

要改变历史的话，能不能不要回去那么远？回去孙中山时代就好？不必当秦王，当毛泽东也不错，至少还有厕所用，做几个对的决定就少饿死几百万人。（啊不行，电影要在中国上映）

好吧不要紧，这是《寻秦记》，当然要去秦朝，又姑且接受。

问题四：新科技夸张，但“不够”夸张

Ken发明了一个Pokemon球，丢到地上就变成电单车、飞行板。在我认识的现实世界里，若有Ken这号人物，那么Tesla可以倒闭了，Elon Musk可以去行乞了。怎么想Ken都是举足轻重的杰出人物，遭遇为什么会那么惨？就算Ken真的坐牢，出来依然会是亿万富豪。

不管科技再夸张都可以接受，因为这是科幻片，既然接受了时光机，就要接受Pokemon球；我接受不到的是那个变脸项圈。你要靠变脸当秦王？这个东西是会无端端失灵的（项少龙假扮秦王时失灵过一次）。就算它不失灵，电池可耐多久？戏里不是一直在烦为接收器充电吗？

这东西一旦失灵，假秦王不就穿帮了吗？另外，你要整辈子戴着一个狗项圈做人吗？包括冲凉的时候，还有其他私密的时候？反正科幻片可以天马行空，这个变脸装置为什么不虚构得更完美、更方便一点？

另一个失败的工具是防弹衣。我们知道防弹衣可防子弹，它救了秦王一命；但同样穿着防弹衣的Galie，居然给秦王一刀刺死。虽说防弹衣未必能防刀，但现代已有两用的防弹衣了；你连Pokemon球都发明出来了，这衣服可以不要那么省吗？

我开始接受不到了……

问题五：叙事凌乱，不合情理

• Ken和Galie的父女情很虚，一大理由是因为Ken被囚禁本身就没有说服力，因此无法陪伴女儿也就很难让人信服。况且这些事都是对白交代罢了，两人没什么互动。Ken一时说要陪女儿，一时又牺牲女儿换秦王。
• 乌庭芳被拐，众人聚头之后，项少龙居然没有立刻发现老婆不见了。
• 秦王残暴，怒杀万良，万良怎可能不死？万良还对李斯说是秦王手下留情？（这么安排显然只为了有个人能向李斯报讯）

以上毛病已让故事张力减半，但最大的问题是：故事的冲突拿捏失准。

冲突在哪里？选错重点

Ken要杀秦王，项少龙要保秦王，这并不是最好的冲突设计，但还是可以很精彩——项少龙等要以古代的资源，去面对连项少龙自己也没看过的先进科技，以弱胜强，无论智取或力敌都很有看头。

但项少龙怎么对付坏人？是用抢过来的新武器，这也太方便了些，把枪战从现代搬到古代罢了。而且，最后潜入宫里的反派连枪都没有，项少龙用未来的科技轻易把古代士兵打到落花流水，太容易，太轻松，古人一点用都没有，

我说这个冲突设计不是最好，是因为还有一个绝佳的矛盾点，是在连续剧结局时就铺好的：项少龙的儿子就是灭秦的项羽。既然项少龙视秦王如子，项宝儿又注定灭秦，这当中有多少心理挣扎啊！但电影没有在此处深耕。

如果让秦王更早知道项少龙隐瞒项羽的历史角色，把这个当作主要矛盾，几个主角之间的角力必然更精彩，项宝儿也不至于变成像张继聪那样的跑龙套。故事到尾声时Ken才告诉秦王这件事，没几幕戏这个“冲突”就了结了。This is a huge missed opportunity.

看《寻秦记》的预告片，秦王厉声对项少龙说：“是你的家人不放过寡人！”我原以为家人是指项羽，万想不到竟是指Ken一众人等。不知是预告片刻意误导，还是我自作多情。

何谓好故事？

写好故事的公式很单纯，借Aaron Sorkin的说法：主角想完成一件事，但阻碍重重，故事就说主角如何克服困难达到目标。

秦王有什么目标？没了，影片一开始六国已灭，接下来就只有不断逃离Ken的追杀。项少龙有什么目标？保家人安全，保秦王安全，这些都成立，但两个大主角的目标，都因Ken而生，都身不由己。

如果把主要冲突的导火线改设为项羽，那么秦王的动机就变成杀项羽以保万年基业；而项少龙则周旋于亲生儿子与爱徒之间，这样的矛盾应该更有戏。

为什么不这样写呢？我猜是因为太难收笔。这种情怀电影，求的是和谐收场，留给大家美好记忆。如果要两个主角陷入这么剧烈的矛盾，结局很难收拾。

说到结局，又是让我大失所望的地方。

结局本来不错，但忍不住又低估观众

结局时两个大主角赚人热泪的对手戏，应该是整部电影最精彩、最有感染力的部分。

像《鹿鼎记》、《寻秦记》这种历史加虚构的作品，最有趣的部分是看讲故事的人怎样让虚实交错。比如在连续剧里，秦王焚书坑儒“原来”是为了抹掉项少龙存在过的证据；在电影中，“原来”秦王派遣使者去找长生药也是因为掩饰放走项少龙。

故事到这里，算完成了，且有余韵，偏偏又添蛇足，另加一个众人穿越到现代的结局。这毛病可大了，之前赚人热泪的对手戏，突然变得毫无意义，观众白哭了，原来大家都没事。

古人来到现代，居然只像游花园，一点心理震撼都没有；嬉闹一轮又回古代，请问此后这些古人的世界观会变成怎样？一直嚷嚷说不要改变历史的项少龙等人，这下不就等于把历史放进搅拌机？

情怀大于一切吗？

如果是，重看连续剧就好，何必要有电影呢？既然要做电影，就应该要把故事说好，留给观众美好回忆。

电影不是没有优点，娱乐性大概还是有的，重现几个经典角色，让观众惊艳一下，还是做到的；我知道很多观众觉得十分满意。

也许只有我这么觉得，这部电影，可惜了；我太喜欢《寻秦记》， 我承认这是我的问题。电影英文名是Back to the Past，有些事的确只能留在过去，已强求不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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