赚到


写此文时,我正在等报告。

总在这种时候,不期然想起何乃健:“每天早上睁开眼睛,就是我又赚到了一天。”然后他便积极写书、演讲。当时他癌症末期。

现在想起来,何必在这种时候,才觉得每天都是赚来的呢?就算身心健康,在这无常的人世,每天醒来不都是赚到的吗?大约19岁那年,活泼蹦跳的同班女同学,突然高烧入院,肾脏衰竭,到死还不知起因。另一位朋友,普通感冒,然后一睡不起。

人世无常,每天醒来不都是赚到的吗?

乃健生说,饮食他最小心,竟然是最不可能病变的大肠患癌。本想食疗,但从医的亲人告诫,西方医学有实际康复率数据,所谓的自然疗法,并无足够的科学记录。乃健生于是被科学说服,后来果然痊愈,全身扫描,癌细胞通通消失。不久后跟进,却说扩散全身。

我爸患肺癌,手术切除肿瘤,原则上算康复了,但身体太弱,因并发症离世。总说西方医疗头痛医头,不似中医固本培元;总是道听途说,那些靠自然疗法康复的病例。有长辈遂放弃西医,最后也没有奇迹。

也有一直健康活着的。友人的父亲癌症末期,他砸重金尝试光动疗法,竟完全康复。另一个友人父亲也用光动,却没有起色,后来过世了。好像什么都能一试,好像结果都不由人。

我在医院做体检,离开时看见一个小女生,心中一愕。她脸上满覆深紫色肉瘤,已是五官难辨。其时,她母亲在一旁讲电话,她在玩手机,未来如何暂不去想了。我忆起从前友人行动不便的早产儿,还有亲戚患脑癌的小孩,他们先后离世。

早上能醒来,我们还能看能听能说能吃,头脑正常四肢健全,不只赚到,简直该庆祝了。

然后我想起在仰光佛塔。一个老妇人在派礼品,我说不要,她硬塞给我一包,也给身边的小和尚,仔细一看是维他命糖。他皮肤黝黑,对我咧嘴微笑时牙齿仿佛发亮,对我说了一句话,转身走开。

我听不懂,眼泪却涌了上来。

后记: 报告出来,一切安好,松一口气,赚到。同日,友人女儿骤逝,当晚赶赴丧礼。

2015.07.13刊于中国报《杂乱有章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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