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逃車手– 小說和詩

在逃车手 - 小说和诗

她從來沒聽過那麼出奇的回答,謝曉佳不過問了一個很公式的問題:“你為什麼賽車呢?”

那賽車手露出稚氣卻又苦澀笑容,說:“逃離愛情。”

女生喜歡車子的不多,當賽車雜誌記者的更少,謝曉佳受父兄影響喜歡車子,輾轉入行。她喜歡寫車,但討厭採訪車手。車手多數腦殘,講的話是塊狀的,而且每個人的每一塊都形狀雷同,聽他們從嘴裡擠出這些塊狀物已經夠辛苦了,還得整理成文章,而且這一期要和上一期看起來不同。車手如果不是腦殘,就是大言不慚,也許仗著幾個臭錢,自吹自擂毛手毛腳。

她原以為這位林志飛也不例外。林志飛本來默默無聞,賽車多年始終難晉三甲,後來不知何故成績突飛猛進,短短年間連贏百場,成了洲際冠軍。但可能這也不過是尋常的勵志故事。

“什麼?”她一時反應不過來。

“比較難寫嗎?還是你要我說,哦,我喜歡速度、喜歡競賽,啦啦啦。”林志飛頑皮的調侃著。

“不好意思。”謝曉佳努力回到正題。 “剛才你說什麼,逃離愛情?”

“對。”

“你那麼有信心,肯定愛情在後面追嗎?”謝曉佳假裝開玩笑,測試一下林志飛,看看是不是賤男泡妞的台詞。

“我不是在逃離別人,而是在逃離自己。你有興趣聽嗎?你會寫下來嗎?”林志飛問,謝曉佳點點頭。

“我本來要放棄賽車了。大約五年前吧,如果你當時問我為什麼賽車,我會告訴你:喜歡競賽。那時候我認識了一個女生,名叫陳薇,名字你一定要刊出來。”林志飛笑著叮嚀,謝曉佳微微蹙眉,對他的要求顯然不太高興。

“我們交往了,你能猜到我停止賽車的理由吧?你能寫得好,我就說給你聽。”謝曉佳忽然覺得不是味道,向來都是她把賽車手當白痴,現在反倒像是林志飛擔心她把故事寫砸了。可是,她真的感興趣了,賽車手的愛情故事不常聽說,濫情故事倒是太多。於是她說:“我猜想,陳小姐擔心你的安全,堅持要你退出。”

“你的頭腦還不錯,文字也還好吧,剛才你問我,愛情是不是在後面追著,有意思,我相信你能寫。”

“那請說吧。”謝曉佳備好紙筆。

“我退出不完全因為陳薇,你也知道我當時成績平平,幾乎沒有前三名的記錄。”

“是完全沒有。”

“咳咳,你還真他媽的直接。好,你有做功課。所以啊,贊助商都不玩了,也不能怪他們,沒有金錢上的資助,真沒辦法賽車,於是我就退出,和陳薇一起開了家小小的腳踏車店,過了平淡的幾年,但是我很快樂。”


“後來呢?”

“後來分手了。”

“能請說詳細點嗎?和你再賽車有什麼關係?”謝曉佳開始擔心,這不過是很平凡的故事,沒什麼新聞價值。

“她認為個性不合適,也遇到了讓她快樂的人,我只好放手,後來我們把生意賣了。”

“所以你失戀了,和賽車究竟有什麼關係?”

“我不太會說話,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你我的痛苦。我依舊非常愛她,非常想念她,可是卻永遠失去了,這巨大的痛苦無時無刻都在,你明白什麼是無時無刻嗎?我睡醒想起她,吃飯在想,開車在想,走路在想,連做夢也是。這個地方一直在絞痛。”林志飛指著胸膛。 “我喝酒,沒用,醉了反而更難過。一個好朋友受不了我的頹廢,推我去做我唯一擅長的事———賽車。我用賣了生意的錢籌備車隊,他也合資幫忙。”

“我記得你贏了那一場。第一次。”

“是。我發現,上了車子準備進跑道時,我開始想像如何競速,陳薇的影子就淡化了。競賽開始,賽車轟隆隆的飛馳,爭先搶入彎道時,陳薇漸漸消失,我的痛苦也減退著。”

“哦?為什麼呢?”

“我想那是因為賽車危險,人的求生本能比愛情強烈吧,必須全神集中才不會出意外。而且男人天生好鬥,斗車時什麼都不想,就要比快。可是我這痛苦還在的,它會隨著跑道的狀況放大縮小。”

“好奇怪的說法。”謝曉佳心想,故事終於有趣味了。

“在沒有難度的直路,我就會想起陳薇。在直路上有對手追上來,我就會想得少一點。到轉彎的時候,那往往是決勝的關鍵,我又會想得更少一點,痛苦更減少了。後來我發現,如果我逼自己用比平常快的速度過彎,心跳加速全神貫注,陳薇就不見了!而且順暢的從彎道沖出來時,還覺得很快樂。所以,我一直從這個彎道追下一個彎道,逼自己用讓自己害怕的速度過彎。比賽完畢,我贏了第一名,那捧著獎杯的喜悅掩蓋了痛苦。”

謝曉佳開始明白,林志飛說的逃離愛情是什麼回事。

“可是,第二天我的痛苦就回來了。於是我渴望賽車,很快便投入下一場賽事,贊助商看到一點成績,願意支持,我就不停的比賽。”

“你好像接下來每一次都得前三名。”

“我越開越快。你得明白這個道理:如果以前用每小時120公里的速度過彎會害怕,多做幾次就不怕了,於是我就得嘗試122公里,然後124、126……漸漸找到那極限,在那極限邊緣控車,我就完全專注,完全快樂。”

“一直開在極限,不是很可怕嗎?”

“對我來說,思念更可怕。我拼命在逃,死了算。”林志飛笑笑說。 “比如現在,和你談起她,我的心一直在絞痛。”

“不像。你還是笑嘻嘻的。”

“那是我有禮貌。“林志飛開玩笑似的說,謝曉佳開始覺得這為愛情遊走危險邊緣的男人,有奇特的魅力。 “不過,不要緊,過一陣子我又出賽了,又可以逃了。還有什麼要談嗎?”

謝曉佳本想說訪談結束,可是不知如何有某種衝動,想和林志飛再談話,於是她說:“噢,還有一些問題,是不是過幾天,吃個飯?”

林志飛頓了頓,似乎有點錯愕,他凝視謝曉佳的眼睛,呆了半響才說:“好啊。”

“祝你比賽順利。這是你熟悉的跑道,應該沒問題。”

“世界上大部分的跑道我都熟悉了,都開得最快了。”林志飛露出苦澀的笑容。 “今天要再快一點。”說著,他爬入賽車,技師幫他係好賽車安全帶。平常這個時候謝曉佳已經離開跑道了,可是現在她想看看林志飛賽車。在之前的排位賽,車子出了些小毛病,林志飛的排位跌到第十七,但在比賽第一圈他已經追到第五,第二圈時已經領先,第三第四圈他把後面的車子越拋越遠。

謝曉佳會心微笑,心想:“他又在逃了。”

到第五圈,林志飛從最後一個彎道沖出,掠過起始線,刷新跑道單圈時間記錄,快了一秒。上一個記錄,也是林志飛創下的。外行人可能不明白一秒有什麼大不了,車子開到了極限,在每個彎道快上0.1秒已是極困難的事,要快上一秒,就必須連續在十個彎道快0.1秒。

第六圈了,林志飛正趕往第一個彎。突然,他的比賽經理手按耳機,大聲問林志飛:“你說什麼?”然後回頭看著謝曉佳,一臉迷惑。謝曉佳注意到了,也望向經理,側著頭眉一揚,做了個“什麼事”的表情。

就在此時跑道上傳來碰撞的巨響,然後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。經理看著指揮所內的熒幕,雙手抱頭,喊道:“天啊!”謝曉佳箭步走到經理身旁,熒幕上只見林志飛的車在第一彎道的牆上成了一團火球,拯救人員衝前去滅火。車隊成員目瞪口呆,除了抱著頭,什麼也做不了。

那前後不過幾分鐘的事,感覺漫長無比,謝曉佳問經理:“剛才發生了什麼事?“經理回過神來,問:“你是記者謝曉佳?”

“是。”

經理說:“我也不明白。志飛剛才突然叫我向你說,再見。”

謝曉佳一陣錯愕,忽然覺得天旋地轉。

2012.09.11 刊於南洋文藝

在逃車手【詩】

再快一些趕在風的前頭
快過俠客的快劍削平故事的轉折
掃開飛揚的斷草和亂石
在無盡的跑道一直往前逃
愛慾和痛苦
就追不上來
引擎的吶喊是我唯一的平靜
在死國邊界遊走
於每段直路布下回憶
重複的撞斃復活再撞斃

為什麼超越不了你?

因為我砸了後視鏡
目的地是一團爆破的火光
和完全的消失

2012.09.11 刊於南洋文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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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若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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