輔助輪

辅助轮

我忽然想跨越一個有三十個年頭疊起來那麼高的障礙,但這件事對你來說,可能太輕而易舉了–

我不會騎腳踏車。

小時候的腳踏車裝有輔助輪,可以很放心的騎,自己放心,父母也放心。記憶中我是那種連走路也會直撞牆壁的遲鈍小孩, 雙腳總是處處瘀青,三姨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叫我“大喃公”,我只知道是笨拙的意思。我沒有在意,覺得腦筋好就可以了。父母想來也沒有在意,多兩個輪子,少兩處瘀青,沒什麼不好。久而久之,我甚至置疑雙輪腳踏車的合理性,四輪不是更安全實用嗎?還縮短了學習的時間,不是更有效率嗎?看著能騎雙輪腳踏車的朋友們,也不是沒想過把輔助輪拆掉,可是從來沒有下手。上中學以後,小腳踏車不適合騎了,就再沒買新的。母親憶述曾經問我要不要再學,我說不。

成長的日子中,有人談起腳踏車抑或結伴出遊,我習慣了自嘲式的告訴大家我不會騎腳踏車,心湖中那一點點的難為情,每次打打哈哈就淹得深一點,經年以後再也沒有浮起來。幾年前和同事們到蘭卡威島旅遊,其中一個景點是稻田。大夥租了腳踏車在田埂上馳騁,浮雲藍天,腳踏車寫意得好像隨時可以隨風起飛。如果腳踏車真的起飛,我只能當在腳踏車店旁鼓掌的觀眾,也許我根本不會察覺他們在飛,因為當時我和助理鴻萍在忙著學騎腳踏車。

原來鴻萍也不會騎。其他同事們都去玩了,我們反正閒著,不如就在空地上學一學。我心想一個大男人獨自學騎腳踏車,多少惹來一些異樣的目光,兩個人一起學,場景比較自然。誰知不到半小時,鴻萍就學會了,徑自和同事們飛天去,留下一個大男人,踩一下晃兩下的。我總是對失衡的感覺異常恐懼,稍微傾斜便趕緊雙腳撐地,踩不下去了。腳踏車店老闆的兩個孩子大概七、八歲左右吧,交頭接耳的說笑,然後一溜煙的跑到店裡頭,過了半響,兩個人騎著可愛的小腳踏車出來,圍著我繞了兩圈,大笑著往稻田騎去。老闆不時望我兩眼,後來姍姍的從店裡踱出來,把急救箱放在空地旁的凳子上,复走回店裡。我差一點失控撞進稻田,還好及時站穩腳步捉著腳踏車,剛好同事們回來了,問我學會了嗎,我笑笑說還沒,趕快把話題轉到下一個景點。

都三十幾了,不會就不會到老吧。我本來也這麼想,反正有車子代步,腳踏車並非必要。有的人不會游泳,有的人不會開車,有的人不會唱歌,有的人不會織毛衣,我不會騎腳踏車,這是很平常的事。最近來自台灣的朋友當了一家腳踏車廠的顧問,老闆為表謝意,多送他一輛腳踏車,朋友沒法子把它帶回台灣,便轉送給我。我把它放在門外,和六歲大兒子茲行的腳踏車並列,一大一小相映成趣。之後,就鮮少再看它一眼。

有一天下班回家,正好看到茲行在騎他的腳踏車,見我回來,趕緊把它停放原位奔回屋裡,準備和我玩其他遊戲。忽然,一些模糊的印象湧入腦際,我不由自主凝視茲行的小腳踏車,目光下移到那雙小小的輔助輪,旁邊的大腳踏車坐墊和把手都已蒙上厚厚的灰塵,一如湮遠的兒時回憶。那是某天下午,我在老家的庭院中騎腳踏車,那感覺不似平常的寬心,多了幾分戰戰兢兢。時間腐蝕了我記憶的菲林,我看不清楚小小的後輪上,輔助輪是不是已經被拆卸了。我記得緊張的感覺,可是沒有很害怕,因為有一雙手在後面扶著腳踏車,有一把聲音在指導,那是爸爸,還是媽媽?還是從小看顧我的外婆?好像就只有過這麼一個下午,我沒有學會,沒有決定放棄,可是也沒有堅持繼續。


會不會有一天,茲行要把輔助輪拆除呢?是他先提出,還是我先鼓勵呢?如果拆除,誰來教他騎腳踏車呢?太太慧儀懂得騎腳踏車,弟弟若濤也可以教茲行。我可不行,我不會騎,不會是從後面扶著茲行的那雙手。

最近為了在賽車中操控更佳,開始學習汽車飄移技術,屢試不成,遲鈍得讓教練口吐白沫。飄移是用引掣的扭力使後輪保持滑行,讓車子橫向移動,可以更快通過某些急彎。車子飄移其實是在失控邊緣,橫向的動感可以很駭人,我總是在甩尾之際一害怕就鬆開油門,車子就擺正了。失敗了整萬次後,我頹喪的把頭靠在駕駛盤上,上課的地方是寬闊的停車場,毫無碰撞的危險,我還怕什麼呢?我漸漸發現這恐懼似曾相識,和騎腳踏車害怕失衡不是很相像嗎?也許這並非新的障礙,而是自小深種的種子,日久未理終長成荊棘。


我自覺要學會飄移,先得學會騎腳踏車。教練以為我受挫過度傻掉了:“餵!四個輪胎一個引擎,和兩個輪胎一雙腳,有什麼相關呀?”

“我覺得這兩件事情當中的心理障礙都是一樣的。”我嘗試解釋,其實自己的理智也在大聲嚷著不邏輯,但內心卻堅信。

“你飄移不成、技術爛透來不及反應,就是因為你這想太多的毛病罷了!”

我一時也說不清,但恐懼絕對不是理性思維的產物,那是本能的反應,要克服本能,比學習任何技術還難。回到家裡,我宣布要學騎腳踏車!大夥先是一怔,慧儀隨即很義務地附和,臉上還是一副不能置信的表情。也難怪,我有太多大計久未成事,比如減肥。媽媽直接笑問,是不是略嫌超齡?

某日傍晚天氣不錯,我慎重的把腳踏車推出來,像士兵開出一輛戰車般,流血在所不惜。媽媽很感興趣的走到屋外觀戰,茲行則騎著他的四輪腳踏車衛星般的繞。我看清楚了長長的柏油路上沒有車子來往,奮力一踩,然後一晃一驚,雙足又不由自主的著地。重複晃了幾遍後,媽媽一語不發的回到屋裡,半響又走了出來,放下一個急救箱,慧儀啞然失笑。

“你一定要繼續踩才能平衡著走下去,一停,就要倒了。”太太告訴我,我點頭,道理我懂,可我就是害怕。恐懼是沒道理可講的,像茲行和他的媽媽一樣對水有莫名的恐懼,就算明知深不及膝,也會害怕得全身顫抖,牙齒咯咯作響。我想教他游泳,泳池裝滿我的口水了,也沒法說服他下水。 “我們慢慢來接觸水、了解水,漸漸就不怕了。就算現在不會游泳也沒關係,有的人不會游泳,有的人不會開車,有的人不會織毛衣,爸爸不會騎腳踏車,都是很平常的事。”我對茲行說。

可是爸爸現在不願意被平常事困著了,爸爸這下就要學會騎腳踏車,學會飄移,你看著爸爸如何努力,待你準備好了,我來教你怎樣不要害怕,怎樣騎腳踏車、怎樣游泳、怎樣開車。我深呼吸壯大膽子,這回踩了兩下才失衡。

媽媽走過來說:“你休息,我很久沒玩腳踏車了,借一下。”說罷輕鬆的騎了去,邊騎邊對在觀望的鄰居揮手,說老兒子在學騎腳踏車。媽媽這些偶然的幽默感,我是十分欣賞的。又換我騎了,我悻然說:“媽好厲害哦!”她說:“放心,你一定能學會的,你看,我年紀這麼大都能騎。”

慧儀走到腳踏車後扶著車身,說:“我幫你扶著,你先練習順暢的踩。”鄰居們看著,我本來覺得怪難為情的,不過一咬牙就把不必要的男性自尊心丟到溝渠,全神貫注踩踏板。我仍然緊張,卻不害怕,就像童年時學騎車的情景,只是這次我清晰的知道誰在背後扶著,而且肯定至死不會忘記。

“我放手啦!”“好!”之後我踩了三下,心底一高興,就連人帶車翻倒,左足踝痛入心肺,是扭傷了,我躺在地上捉著左足。慧儀來扶我,我說不,真的一時站不起來。茲行過來關切的問:“你還好嗎?”“還好,小事情,一下子就好了。”我對茲行說。

過一會疼痛稍減,我又要騎車了,慧儀想勸阻,我說難得踩了三下啊,趁還記得那感覺,再練習一下,也讓錯愕的茲行看見爸爸真的沒事。我再次跨上腳踏車,忍著疼痛再踩踏板,可是那感覺大概是在跌倒時一併遺失了,仍然沒法平衡。我不想讓傷勢更壞影響下週的車賽,只好暫停練習,走路已是一拐一拐的,休養了整個星期才恢復九成。

後來的比賽成績平平,之後再練習騎腳踏車也沒有進度。我回想那踩了三下的感覺,那一剎那愉快非常,身體直接對不斷轉變的重心微妙的反應調整,完全不需經過大腦思考,真像我偶然成功飄移時的感覺啊--引擎怒吼之際,後輪胎開始嘶喊著滑行,通過懸掛系統電報般的向身體傳達它們的動態。車子開始橫滑時雙手自動配合著轉動駕駛盤,右腳隨著抓地力的起落調節油門,車子似乎和身體二合為一了,飄移像走路般自然,無需大腦的參與,也沒有恐懼,只覺得這失控的狀態竟是完全在掌控之中,萬二分痛快。然而這些偶然的成功也可以很惱人,我原以為自己天生遲鈍無可救藥,那麼腳踏車也好飄移也好,肯定做不到就罷了,但我卻能偶然辦到,這不是單純的運氣而已,而是我身體裡藏有這能力,只是不知道擺在哪裡,要用的時候拿不出來。就像臨出門前發現鑰匙不見了,遍尋不獲,而你明知鑰匙的確就在屋子裡頭。我的這把鑰匙是長了四條腿的,很久都捉不到。

最近我們一家到新國探親,其中一站是東海岸。這是馬來西亞難見的消閒地方,乾淨安全,綿延的沙灘旁有人紮營野餐,有人跑步、玩飛盤、打球,也有人騎腳踏車。大家都要騎腳踏車,我們到腳踏車出租店詢問,老闆挑了幾部,其中兩部給小朋友的裝有輔助輪。我問:“老闆,大的那些,有沒有像小的那樣,四個輪子的?”老闆皺了皺眉,困惑的說:“沒有呢,誰好意思騎這樣子的腳踏車呀!”我打哈哈,幫忙把腳踏車推到草地。

大夥們四處騎車,我在原地練習。八歲的侄兒豐豐騎過來,看我掙扎得辛苦,提醒我說:“你要一直踩才不會倒,它倒左邊你就擺左邊,倒右邊你就擺右,而且還要繼續踩喲。”我笑答:“我不是不知道,可是就是害怕。”豐豐說:“那你就不要害怕呀,雖然我自己也還不會。”他望瞭望自己的輔助輪,我想起我的,是當年的那雙,那雙不曾親手拆除的輔助輪,似乎還一直裝在心裡,讓我依賴著。

茲行在和表兄弟們玩飛盤,咯咯的笑個不停,一下子接不准,讓飛盤擊中鼻樑,痛得他哇哇大哭。我和慧儀趕緊過去安撫他,不一會他又沒一回事,繼續玩去了。藍天碧海,看著茲行和小朋友們追著飛盤,我突然察覺自己早已是一隻輔助輪,怎麼還學不會滾動呢?我重新騎上腳踏車,多月來的練習突然在我的神經網中融匯,居然順利的行駛了。我高興之餘,本來還有些戰戰兢兢,我想起教練說過:“要車子往哪裡走,眼睛就看哪裡,身體會帶你走過去,不要看自己的手腳,不要看車子。”開車和騎腳踏車的道理是一樣的吧,我看著前方的草地,越走越順暢,腳踏車彷彿消失了,我在飛行。

“爸爸厲害!”茲行發現我學會了,大聲歡呼。我看到他臉上的驕傲,還有慧儀眼裡嘉許的光芒。當下我欣慰的是,以後茲行要學騎腳踏車,我有能力教他了。待他準備好了想學游泳,我可以告訴他克服恐懼的秘密。我希望他不要喜歡車子,他若真想學,我也能教他飄移--我必然會上手的。但第一步還是趁年紀小先鼓勵他拆掉輔助輪,跌倒不要緊,多兩處瘀青少一點恐懼多一些自信,學會自力在自己的草原馳騁。

慧儀和我這兩個輪子啊,遲早會破落的。

後記:學會腳踏車後,我真的立刻掌握了基本的汽車飄移,我最新的理論是太極拳有助於跑道賽車,教練聽後決定不管我了。我越騎越順暢,家裡遂頒布禁令,若學電單車就打斷雙腳。比較讓人驕傲的是,慧儀和茲行堅持上課以後,都學會了游泳,而且泳技隨時就要超越我了。

 

2012.1.15 刊於星洲文藝春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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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若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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