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失的魔術

消失的魔术

“魔術不見了!”弟弟若濤來電,我一怔,不知如何反應,像忽聞久違的朋友驟逝,該難過嗎?如果他多年未在生活中泛起半點漣漪,離開,就如點水飛去的蜻蜓。但魔術並非久違的朋友,他一直守在身旁,我把他從小養大,名字也是我取的— 只是我許久許久沒有和他好好相處,而且是有意識的拒絕相處。

魔術會來到我們家,是爸爸的意思。他口頭上說希望有狗幫我看門,我倒覺得是他自己喜歡養狗,知道我會嫌麻煩,便找個讓我難以拒絕的理由。當時爸和我住在兩對面,既然狗要保護我,就該住在我家。我的確嫌麻煩,但這可是他老人家的意思,反正我也喜歡狗,從小就和狗一起長大。

我接觸的第一隻狗兒是伯恩山犬,那時我兩歲左右,已經記不起來了,聽父母說氣候不對導致牠性情暴戾,不久就送走了。我對狗的記憶是從“英雄”開始的。英雄與我同齡,和魔術一樣是狼犬,甚通人性。比如有一次他無意間推開門廊未上拴的小門,小朋友們興高采烈的叫道:“狗狗會開門!”英雄看大夥高興,竟然再推一下,大家鼓掌,他又再表演。還有一回我被媽媽責罵,躲到屋外一角哭泣,英雄輕輕靠近舔舔我的手背,靜靜陪在身邊。後來我們飼養了過動的狗兒“班比”,常常橫衝直撞,我們兄弟倆個子矮小,特別害怕。每當班比衝過來,英雄會用身體阻擋,咬著他的脖子製伏在地上,英雄果然英雄。英雄在我十二歲時病逝,我對他最後的記憶是某日放學回來,見他趴臥昂首、雙目通紅,那時他已病了好些時日。翌日放學,就再沒看見英雄,媽媽說他病死了。回想起來,前一天還看他精神抖擻,也許是父母和獸醫決定讓英雄安樂死吧,只是無法向年幼的我解釋。

其實對英雄真正的最後記憶,是在他死後,那時我已上初中。某個大白天我如常在書房做功課,窗外似有黑影一閃,我猛地抬頭,彷彿看見一隻狼犬縱身跳開。我認定是英雄回來探望了,卻又因為天國的規矩不能讓我瞧見,所以在我抬頭之際匆匆躲開。我為此事寫了一篇《憶亡犬》,參加校內的散文比賽得獎。

英雄走後,家裡又飼養了品種不明的“幸運”和“美麗”,是兄妹。美麗活潑吵鬧,幸運則相反,有點呆。一天我們突然發現兄妹倆聯手製伏一隻矮小的棕色狗兒,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闖入庭院的。那狗兒樣子精靈,身型近似臘腸犬,我們一看就喜歡,便收養起來,我為他取名“精明”。幸運和美麗很快就知道主人特別關照精明,再沒有欺負他。精明也很通人性,和我很要好,常常一起玩耍。門廊內本來是狗兒禁區,但他個子小,可以鑽過欄杆的空隙,我們看著他可愛,也沒有製止。我坐在地上陪他玩時,他喜歡鑽到手臂底下讓我搭著他的肩。我家出入都得用鑰匙,久而久之精明一聽到鑰匙噹啷噹啷的聲音,就會守在門口。

數年後某日,精明不知怎麼從後門鑽了出去,滑落屋後的大水溝。那裡野狗群居,各路野狗以為精明搶地盤,一瞬間群起攻之,還好園丁發現,拿著鋤頭衝下去把野狗趕走,救了精明。精明全身打顫,我察看他的傷勢時不小心碰到後腿的傷口,他回頭就咬,我及時把手抽開,他看清是我了,才讓我為他塗藥。這是精明做的第一件蠢事。多月後的某個清晨,精明在大門打開時衝了出去,被車子撞死了。這些年來同樣的大門開關無數次,他從未越界,也許他終究懷念流浪的自由。這是精明做的第二件蠢事,也是最後一件。我睡醒時媽媽告訴我精明的死訊,我在她懷裡痛哭。

美麗後來被賊毒死,幸運很幸運,逃過一劫,大概是呆呆的沒有威脅到賊人吧。我不記得是精明拿幸運當榜樣還是幸運模仿精明,有一次大門打開時幸運逃了出去,我眼睜睜看著巴士撞上他,他跌進車底在輪子間滾了幾圈,從車尾竄了出來,飛似的跑回屋內,從此再也不敢出門。他看來分毫無損,多年後看獸醫時才發現頭骨歪了些。幸運是老死的,真幸運。

以後好久都沒再養狗。我們從獨立洋房搬到半獨立式,為的是地方小容易打理。爸爸本想建大房子,讓我們兄弟倆成家後也同住。地買了,藍圖畫了,連模型也做好了,擾攘年餘,他轉念又想孩子未必要和爸媽住在一起,況且將來兩老要打理這航空母艦般大的房子,那是無休止的惡夢。樓上要呼喚樓下,大概沒擴音器不行。他毅然放棄了經營了整年的計劃,改住小房子。我本來不喜歡爸爸經常改變主意,讓人無所適從,他說:“發現不對或有更好的安排,那就改呀,難道看到牆壁了還硬把頭撞上去嗎?”我在多年後才體會如此淺顯的道理,有的人就是為執著而執著,聽說某友的父親堅持蓋他夢想中的航空母艦,勞民傷財之餘,為了內外設計以及將來生活的安排,和妻兒媳婦爭鬧無休。竣工後才發現真的是把航空母艦建在陸地上了,實在用不著,遂又為“我早就說過”等言論再吵一通。

爸媽千挑萬選找到了喜歡的房子,坐落公園旁,熱鬧的八打靈市中難得的清幽。屋主不賣,爸爸急了,願意付比市價高的價錢。高多少呢?我本來沒過問,八個年頭過去我著手售賣這房子時,市價比當年的買價還低,我笑說當時是另類“逼遷”了。

我和慧儀拍拖後,爸爸貸款給我買下對面的排屋,間接敲定了婚期,喜孜孜的等待著。婚後我遷入新居,雖近在對面,老家還是少了一把聲音,弟弟又不多話,也許爸爸覺得無聊了。當年他主掌報館日日沖鋒,退休後的清閒日子也並非不享受,但總該有些事情寄託吧,於是想到了養狗。我是這樣推想的。

“你家里人少,應該養狗看門才好。”爸爸說。

我和慧儀假裝拒絕:“養狗麻煩,況且我們不是裝了防盜系統了嗎?”

“那不一樣,有狗賊會比較怕。”

消失的魔术

我總是拿我爸沒法子,答應他的那個星期,他說就領著大家到士拉央的狗主家去挑選小狗。魔術小時候是全黑的,只有半隻手臂大小,在眾狼犬中最親近人,爸爸就相中了他。爸和狗主講價,狗主分毫不減,爸也不堅持,就把魔術買回去。那是我第一次見識狗兒的證書,祖宗三代都有記錄,比人的報生紙還清楚,血統純正。既然是我的狗兒,名字便由我來取,當時我初學魔術,就乾脆喚他“魔術”,把犬業協會的手續辦好,報上新名字,還得向市議會申請執照,以免被捕犬隊當野狗捉走。

當晚魔術住在新添的籠子,成夜嗚咽,想來不習慣受困,只好放任他在客廳行走,新籠子就只用了那麼半次。我家向來把狗養在戶外,次日魔術就在庭院活動了,爸爸來探望,喜歡得很。看著魔術,我對慧儀說:“或許爸真的是為了我們的安全才叫養狗,畢竟魔術生活在我們家呀。”

一星期後,爸爸語重心長的說:“魔術好像吵到你們的鄰居了。”

“哦,是嗎?怎麼沒聽說?”

“他們當然不好意思當面說。而且,你家院子小,魔術長大了會需要更多空間。”

“可是,他現在還小。”

“趁他還小,讓他適應單一環境就好,半途轉換環境,他反而適應不來。”

“那怎麼辦?”我們裝出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。

爸爸搖搖頭說:“只好養在我家了。”

“可是,我們需要魔術看門啊。”


“小狗能看什麼門。況且,你們裝了防盜系統啦!”

消失的魔术

魔術從此就住在爸爸家了,不過他始終是我的魔術,我到寵物店買讓他磨牙的玩具,到書店搜羅關於飼養狗兒的書籍。雖說我們養狗多年,可是從未正式學過如何訓練狗兒。原來狗兒在其地盤內必須要有首領,而這首領不一定就是主人,如果主人威嚴不足,狗兒會自認首領,把“主人”當成“馬仔”,從此後患無窮。爸爸才不理會這些煩人的理論,囑我處理。魔術長得很快,三個月左右吧,就漸漸沒了小狗的可愛模樣,很後悔沒為他多拍幾張照片留念。最早的訓練是這樣的,我每天用半小時和魔術坐在院子一隅,他要站起來,我就把他壓下去,久而久之,他就把能限制他行動的人當作首領。

接下來魔術就得上最重要的一課:“來”。不管他在幹什麼闖什麼禍,只要他能聽懂“來”,就可及時制止。訓練狗和訓練人差不多,不外乎賞罰,只不過人有時要權有時要臉有時要錢,狗就只吃狗糧,有時摸摸頭就很高興了。懂得“來”了,我還教會魔術坐、趴、等、裝死、翻滾等等。魔術很聰明,尤其讓我驕傲的是他學會“等”,大盤狗糧放在面前,主人不點頭他不會吃。這殊為不易,動物依隨本能,餓了就該吃,能聽話克制食慾,那是超越動物的界限了。

印第安人傳說很久以前動物和人類平等,後來天神決定區分他們,大地裂開,一邊是人類,另一邊是動物。裂縫越開越寬,在幾乎不可逾越的剎那,狗跳了過來,選擇和人類站在一起,成為人類最好的朋友。狗是始終如一的忠誠,我們任何時候回家,魔術總是興高采烈的搖尾相迎,任何時候和他玩耍,沒有不盡情奉陪的。

消失的魔术
KONICA MINOLTA DIGITAL CAMERA

魔術住在爸爸家,和爸相處的時間始終比我多,於是他接手訓練魔術,十分享受其成果。魔術在爸爸的調教下學會了“三連跳”,我覺得不可思議,因為狗總是本能的做最簡單直接、最不費力的事,要到某個目的地,循直線走去就是了,要怎樣才能讓他跳呢?在學會三連跳之前,要先學會基本的“跳”,爸爸拿著大呼啦圈,命令魔術跳過去。魔術如果會思考,當時的潛台詞一定是:“幹嘛?從旁邊走過去不就對了嗎?”一般情況下狗的確沒有跳的理由,可爸爸就是堅持,也不記得耗了幾天,魔術終於弄懂了爸爸的意思,跳過呼啦圈,爸爸高興極了。

能跳一次,大概就能連跳幾次吧?爸爸在庭院搭起三個橫桿當作障礙,命令魔術在一端等著,自己走到另一端,對魔術命令道:“跳跳跳”。魔術繞過橫桿信步而來,爸爸把他牽回原位,再試一次。這回,魔術從橫桿底下鑽過來。爸爸很快就想到了怎樣和魔術溝通,他把魔術牽回起點,和他一起跑,到了橫桿前手一提喝一聲“跳”,魔術立刻就學懂了。真是言教不如身教,我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
爸爸幾乎每天都和魔術跑步,我不時也和魔術到公園玩。魔術喜歡玩球,尤其是捏下去會發聲的小球,他可以不停的咬,擠掉了裡頭的哨子還不甘休。他會把拋出去的球銜回來,卻不肯歸還,徑自趴到一旁享受咬嚼的樂趣。帶魔術出門最怕遇見貓,那大概是唯一能讓他抓狂的事,四十公斤的大狼犬發足追貓,你得使盡全身的力氣才站得住。話說魔術童年只有貓般大小時,有一天散步遇見野貓。野貓對他絲毫無懼,作勢攻擊,嚇得小魔術轉身就逃,還得讓主人出手幫他趕貓,狗的尊嚴蕩然,和貓的梁子就這樣結下了。他們的恩怨常常讓我們頭痛,野貓最喜歡在牆頭斯斯然走貓步,惹得魔術狂吠不休,照理說貓應該聞聲而遁才是,但他們賴在牆頭,似乎有意戲弄無法攀牆的魔術,最後還是要勞動我們拿掃帚趕貓,這梁子又結得更深了。

消失的魔术

可是魔術除了對貓凶悍,對所有人都友善得不得了,無論是來派報的、修水管的、裝修的、老朋友、新朋友、找錯地方的陌生人,一律親切待之。魔術巨大的體型還能唬一唬人,稍加相處就發現他一點防範之心也沒有。如果他是一隻玩具犬也就算了,作為守門者就讓人啼笑皆非。

裝修工頭阿成的樣子濃眉大眼凶神惡煞,而其實為人溫和。一天爸爸對阿成說:“幫個忙。”

“什麼地方要修補呀,周先生?”阿成問。

爸爸頑皮的笑笑:“不是,幫忙打我。”

“什麼?”阿成傻了眼。

“對,你在門口假裝和我拉扯,作狀要打我,記得樣子凶狠一點,我想看看我的狗有什麼反應。”

阿成答應合演一場戲,當作客戶服務吧。後來爸爸得意的告訴我們,魔術看見他驚恐拉扯的樣子,咬牙切齒了,這下證明了魔術還是懂得護主。他們怕魔術當真攻擊阿成,立刻轉笑臉拍肩膀, 魔術大概多少被弄糊塗了。

其實魔術友善並非壞事。我的大兒子茲行一歲以後,才敢讓他靠近魔術,當時我們緊張兮兮的守護,怕魔術不喜歡小孩,但更怕魔術太喜歡小孩,他只要分寸稍失碰撞一下,茲行恐怕就要飛起來。魔術一貫溫柔親切的聞聞舔舔,大家就放心了。

對魔術的測試還有一次,爸爸帶他到公園,拋球讓他追去,自己躲到樹後偷看他找不到主人慌張的樣子,待看清楚魔術果真在意主人,才出來呼喚他,讓他撲到懷裡。魔術當真是家裡一分子了,客人造訪,十之八九會驚嘆:“好大!”我們會暗自驕傲,然後吩咐魔術讓開,免得嚇著了客人。一回爸爸的朋友看魔術體型健碩個性沉穩,認為品種優良,建議帶他去配種,酬金還不錯,爸爸幾乎就要答應。

“魔術算不算'做鴨'?”媽媽這樣問起。

“我們是不是就成了'龜公'?”若濤很邏輯的跟進。

“還是推家庭成員下海的'龜公'。”我進一步推想。

本來是說笑,但爸爸好像挺在意,次日就回拒了。魔術一直都是“處男”,所幸他始終自律,每次到公園遇見其他狗兒時,沒有發生什麼讓我們尷尬的事情。

這公園的土壤種滿回憶,我們在這里和魔術奔跑過、玩耍過,樹葉還呼吸著當年的笑鬧聲。有一年的體檢,我的膽固醇指數難得下降,爸爸說這都是魔術的功勞,讓我們的運動量增加,收養他是對的,我也樂於附和。不記得是否就那一年,爸爸沒做體檢,到次年,發現癌細胞已經擴散。

看過了專科醫生,爸爸問家庭醫生的意見,他略帶笑意:“那我還可以抽煙嗎?”

醫生皺眉,反問:“什麼?還抽煙?”

“減少成一天一支,可以吧?”爸爸半開玩笑的說。

“你這病抽煙是主因,就不要抽了啦!”醫生沒好氣。

“好好好,不抽了。”爸爸還是笑笑。我覺得爸爸不是單純的開玩笑,而是不甘願承認自己多年的習慣造成生病,祖母不也是煙癮奇重,鄧小平不也是,都是年過八旬老死的,況且他近年來已逐漸減少了。

爸爸半點時間不浪費,他從書店和網路收羅癌症的資料,很快就決定謝絕親友的偏方,專注於醫生製定的療程。我們兄弟倆輪流送他到醫院接受化療,他總是沒要我們陪,過後才接他回家。 “沒什麼”他說,更辛苦的是化療後的副作用,雖然新藥已不會使人嘔吐,還是常讓他抽嗝不止。頭髮開始脫落時,爸爸才沒耐性等待一些必然的結果,索性剪了個光頭。

“光頭了魔術還認得我嗎?”“當然認得。”明知爸爸開玩笑,我還是回答。他生病期間,已沒氣力和魔術玩耍了,因為抵抗力減弱,醫生告誡爸爸減少外出,當然也不要接近狗隻。

化療效果甚好,癌細胞受控制,下一步是在新加坡動手術切除部分病變的肺葉,也順利完成,肺癌算是治好了。多月來重重陰霾,我們層層撥開,終於見到曙光。爸爸回到家中休養,精神尚好,但身體十分虛弱,因為肺葉部分切除,加上手術失血供氧不足,連走路也不能,只能躺著,復原需時。既然缺血缺氧,爸問醫生輸血可否,醫生答應讓若濤輸血,可是效果有限,爸爸還是大部分時間躺著。那時,魔術已經多月沒和爸爸外出了,他知道爸爸就在屋裡,可是怎能明白生病這回事呢?狗兒不會控訴,始終靜靜在門邊守著。

有一天突然接到媽媽的電話,說爸爸連躺著也呼吸困難。我趕回家載爸爸去醫院,他起初還拒絕,在我們堅持下才答應,當時他寸步難行了還不讓我們扶,但那也不是不可理喻,因為爸爸本來生龍活虎,驟然得病,經過多月煎熬原以為康復了,卻又得修養多時,這下子又發生呼吸困難的毛病,怎不氣惱?

在車上,爸爸吩咐:“不要開太快!”這是爸爸對我說的最後第二句話。

到了醫院,醫生為爸爸戴上氧氣罩,頓時舒服了許多,對我們說:“和剛才比起來,感覺像天堂,你們先回去吧。”這是爸爸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,也是我最不該聽話的一次。當晚情況有變,爸爸的呼吸能力下降,醫生得到他的同意,讓他昏迷接上呼吸機。待通知我們到了醫院,他已在昏迷狀態,無法再對話。

醫生說爸爸的肺部有細菌感染,要在呼吸機的幫助下待機能恢復。下來的日子我們只能盯著儀器顯示血液中的含氧量,始終不見起色。他久臥床上,醫生囑我們幫他按摩手腳,我才意識到少年以後甚少握過這雙牽著我成長的手,現在握著爸爸還知道嗎。後來,我們連氣功也姑且一試。最後,接到醫院的電話,要我們準備。

準備什麼?有的事情是不可能準備的。我可以一星期前告訴你,一年前告訴你,十年前告訴你,五十年前告訴你,到了那個關頭,你依然要崩潰,而且你必須崩潰,不然你懷抱著那麼多的悲痛,剎那間靈魂就會如內爆的星球般消失,徒留永恆的黑洞。

當晚,我不顧反對,硬把茲行帶到深切治療室,爸爸似乎使盡僅餘的氣力,稍微張開眼睛半分,看了茲行一眼。我越來越得承認,我心目中的巨人不會再站起來,三十多年來我生命中的船長,終於要揚帆獨航到天際那不容回航的國度,留給我指南針和共同畫下的海圖。而我下來的旅程,是航在自己的淚海上的。

從蓋上一方白佈到撒下一撮泥土,中間的事情我記憶模糊。我不記得是怎麼告訴魔術爸爸過世的事,在心裡頭說的嗎,還是說出口了?魔術沒有反常的表現,我相信他心裡是知道的,狗兒有狗兒的哀悼方式,就是靜靜的守著。

收拾爸爸的遺物時找到一個從來沒用過的煙灰缸,是我小時候送他的生日禮物,中間畫著可愛的卡通,寫著“戒菸”。我常想如果當時我不斷嘮叨,他會不會就戒菸了呢?我並沒有嘮叨,我原以為爸爸當然有自己的想法,兒子不能動搖什麼。可是現在我知道,如果當年我堅持,爸爸很可能會聽,因為現在我自己也當父親了,兒子要我長命百歲,怎會不聽?如果啊當年我堅持,可那是回不去了的如果,回不去了的當年,我卻對因果有了更深的體悟。我開始做運動,克制飲食,我在心底答應爸爸要照顧好家人,那就必須照顧好自己。從此我得扛起許多新的責任,從前事無大小都可以請教爸爸,現在得自己決定、自己承擔,再不能推卸說是爸爸的意思。有一晚,我夢見爸爸,就那麼一次,他對我微笑,轉身就走。

若濤上班時媽媽在家獨處,太孤單了,爸爸剛走,我們不放心。於是我建議搬家,找一間稍大的房子,讓媽媽、若濤和我一家同住。孩子每天玩鬧,媽媽就不會覺得寂寞。我們找到適合的新居,可是新社區沒有圍籬,不許公開養狗。我們把魔術養在地下室外的空地,對一隻狼犬來說空間嫌小,跨不到十步就踏遍了,能補償的只有不時帶他跑步,可是附近沒有公園,也不能放任他奔跑。

生活中的雜事漸漸侵蝕了我的時間,下班後要陪兒子,實在不想和魔術玩得臟兮兮的,照顧魔術的擔子落到若濤肩上。後來次子茲樂誕生,我更是冷落魔術。有一段日子,我的書房設在地下室,兒子也常在那里和我一起玩電腦遊戲。魔術就靠在落地玻璃窗外,安靜的陪著我們,我偶爾望望魔術,一種虧欠的感覺淹沒心頭,在排山倒海的記憶來襲前,我關燈上樓,讓魔術暫時消失。而身為魔術師,豈不知道消失的物事,從來只是被隱藏起來罷了?

也不是沒想過把魔術送人,可是他是一頭老狗了,沒誰要收養,況且我們始終覺得有照顧他終老的義務。直到三年後一天,大荒電影公司進賊,遂有人萌生養狗的念頭。大荒辦公室是一棟單層住屋,庭院寬廣,若濤和大荒同人相熟,於是獻議讓魔術遷居大荒。這本來一舉多得,魔術重得寬闊的空間,大荒有狗看門,而我們也不覺得把魔術送走了,感覺上還在自己的地方。

顯然,魔術的感覺和我們不一樣。

“魔術不見了!”大約一周後,突然接到若濤來電。後來聽見這消息的朋友總會問:“怎麼不見的?”這問題我沒問起,魔術是自己走了,至於在什麼時間從什麼洞口,不重要了。鄰居告知最後看見魔術的時間,我們開始搜索,循地圖走遍附近每條街每個公園。我總期盼在下個轉角會看到黑影一晃,像當年看到窗外的英雄般,就找到了閒逛的魔術,而那隱約的恐懼始終揮之不去,生怕在下個轉角看到的竟是當年的精明。魔術自小被養著,除了狗糧什麼都沒吃過,沒有在城市求生的經驗。我們猜想,魔術會不會想念老家了?回到那最初的公園找了幾遍都徒勞。我們聯絡寵物協會、市議會、發傳單、發電郵、上部落格、上網站、上論壇、上面子書,始終沒有消息。

魔術,彷彿魔術般的消失了。

魔術原來是一道魔法屏障,一直為我遮擋著那些深埋在地下室的情緒。魔術終於老了、累了,魔法用儘後,他選擇消失。英雄病死,美麗被賊人毒死,精明遇到車禍,幸運老死,都是一路走來,而魔術,是我放棄了他,選擇在自己生活的分秒中追逐,最終他也放棄了我。那第一時間守在門口迎你回來、任何時候都只因為你存在而快樂的狗兒,那全世界最忠誠的朋友,你能想像被全世界最忠誠的人背棄的感覺嗎?那是因為我有多麼的不堪啊!

“狗能上天堂嗎?”一部電影中的老人牽著老狗,怯怯的問神父。

“不能,狗沒有靈魂。”神父歉意的說。

老人失聲痛哭。

消失的魔术

忽然我是那個老人。爸爸離開,魔術離開,我緊繫著他們的心被撕下兩瓣血肉,痛醒了我的無知。爸爸讓我更珍惜時間,而這狂熱的追逐啊,讓我選擇忽略魔術,滿心以為自己權衡輕重,終究能心安理得。然而已扛上的責任豈是說放手就能消失呢?魔術是家中一員,陪伴退休的爸爸和我們度過快樂的時光,我卻沒有讓他在有限的餘生安然度過。

張永修問,會不會是一種告別?有的寵物自知大限將至,會自行出走不讓主人看見。我想不是,魔術健康很好,卻讓我聯想離開是否最終極的忠誠?他主動使我無暇承擔的責任消失,然後以那必然的愧疚告誡我,我再承受不了身邊的人受傷或離開。晚上,我凝視熟睡的妻兒久久。消失的魔術,想讓我的世界亮起來。

我還在等待魔術的消息。如果等不到,只祈望有一天,再讓我夢見爸爸在最初的公園。他依然微笑著,也許看見我了,也許沒有,他往那遙遠的天際拋出一粒發光的金球,然後和魔術一起追飛而去。

後記:整整一個月後,大荒的同事在附近遇到鄰人遛狗,狗兒十分眼熟,一問之下,恰好是在一個月前收養的。當時夜深,他在雷雨中遇見倉皇無助的魔術,他把車門打開,魔術毫不猶豫跳上車。他給魔術取了新名字,後來魔術聽見“魔術”也不會回應了。本來安排要把魔術歸還大荒,可是魔術在鄰人家快樂,他們也十分疼愛魔術,因此打算讓魔術長住在那裡。幾天后,我正盤算著何時探望魔術,若濤忽然來電:魔術死了。前一天好端端的,次日一早就不動了。我再看到魔術時,他看不到我了,當時寵物協會的工作人員把遺體從冰櫃取出,新舊主人一同在雨中撐著傘,看著魔術下葬。

魔術魔術般的消失了,而所謂消失,從來只是被隱藏起來罷了。

(星洲日報/文藝春秋‧周若鵬)

消失的魔术

喜歡嗎?請幫忙分享!

更多好文章,送到你的信箱


臉書只推受歡迎的文章,許多嘔心瀝血之作讀者卻錯過了。訂閱免費電子報,每週推送新文章,我也會親選好文不定期發送。

相關文章

  1. 为什么我这样写《消失的魔术》
周若鵬

更多好文章,請關注我的社媒,訂閱電子報

類似帖子

發佈留言

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。 必填欄位標示為 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