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独立日

fireworks display over city buildings during night time

国庆前两日,我参观勇士阿末纪念馆,人多得很,想必因为爆红而引起大众对历史好奇。我正观赏一把马来短剑时后面有人碰撞,我一个踉跄,眼见胸膛就要撞上剑尖……

预期的剧痛居然没有发生,站稳脚步时竟发现我已不在纪念馆内,而是身处一马来村庄。街景古旧,村民衣着就如纪念馆中的历史照片,难道我穿越到130年前了?

惊魂未定,一个小子一把拉着我:“辉仔你发什么呆?大家等你开会。”他把我牵到小屋里,几人席地而坐,居中者威风凛凛,赫然就是勇士阿末,活生生地在我面前,叫我目瞪口呆。

阿末示意我坐下:“辉仔,给大伙讲讲你攻打英军军营的计划。”

“蛤?”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,我要怎么交代呢?穿越剧我看过不少,想必我变成了古代的某个人,于是我硬着头皮说:“呐,首先,我左手边这些人,带领你们的那些人,从左边进攻。”

阿末一脸不以为然:“我们只有刀剑,英军有枪呐!这不是送死吗?”

“呃……不,只是佯攻,马上退走引英军去追。然后呢我右手边这些人带领你们的那些人从右边攻入军营,偷英军武器,从后偷袭英军追兵。”

阿末点点头:“嗯……好像可以。”


当晚我睡不着,心里怕得要命,我手无缚鸡之力,怎么要我去打英军?阿末也睡不着,他拉我到屋外聊天,两人坐在阶梯上,他说了很多旧事,看来我俩交情匪浅,但那些旧事我通通不记得,只能支吾以对 。阿末察觉不妥:“你怎么了?”

“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我忍不住脱口而出。

阿末眼睁睁看着我,突然大力拍打我的肩膀:“好像很有智慧的样子,意思是要开创新时代吗?好样的!哈哈!”

我无奈地问:“为什么要打英国人?你有妻儿,何不安分守己就好?”

阿末捉起一把泥土:“你看这把泥土,真的很神奇。汗水滴下去,会长出稻米来。把它挖开,可能会发现锡米,可能会发现黄金。汗水是我们的汗水,从我祖辈开始就一直在流。泥土是我们的泥土,为什么耕耘出来的东西要分给侵略者?给他们资源来摆布我们的命运?”

“可是你打得了几个?如果我告诉你,不必打,五十年后我们会以和平的手段,争取到马来亚独立呢?”

“我可无法继续忍受五十年的不公义。我每打一个,就逼他们早些放手。也许你说的独立就能更早一点。”


英军军营外我双腿抖得厉害。英军向佯败的村民追去后,阿末等人便向军营潜行,我只得跟上,故意走在最后头。我心里祈祷营内最好空无一人,然而从篱外一窥却见人还多着,偷袭计划我是临时瞎掰的,哪有那么顺利。


阿末向我仰了仰头,意思是:“怎么办?”我做一个撤退的手势,伸出单掌于面前,往上轻挥。阿末见状,忽紧抿双唇,眼露杀气,大喝一声就领着大家进攻。我大骇,这才发现我这撤退的手势也还真像砍人。

我好像也该往前冲,但双脚却好像突然不见了,人僵在原地。阿末缠上一个士兵要夺枪,混乱中误开一枪,打在我身边的树干。我重新感觉到双脚了,因为热腾腾的尿顺着大腿流下去。

“辉仔,来帮我啊!”阿末对我呼叫。

“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,你的仗不该我来打啊!”我几乎要哭了。就在此时那士兵挣脱阿末,一脚把他踢向我,我俩跌坐,士兵朝我们砰一声开枪……

忽然,我又回到纪念馆,不同的是,阿末也在。


我看了看裤裆,干的,松一口气。阿末双眼瞪得圆大,应该是吓呆了,我捉着他的手说:“别紧张,我待会为你解释。”

一个小孩站到阿末身旁,他的妈妈掏出拍照,纪念馆里的客人显然以为这是特备节目,阿末是扮演勇士的临演。我推推自己的嘴角,示意阿末微笑,就这样折腾到排队拍照的客人全数离开为止。

“别问我为什么发生这种事,我也不懂。这是130年后的马来亚,这纪念馆是为你而设的,纪念你当年的奋斗。”

阿末沉吟半响,泪水在眼眶中翻滚:“英国人……败走了吗?”

“也不算败走。60年前我们和英国人协商,他们让马来亚独立了。”

“后来呢?人民生活好吗?土地的资源归我们了吗?命运终于掌控在我们手里了吗?我们强大吗?”

“那要看你说的‘我们'是指谁,还真难解释的 ,走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

国庆前一日早晨,一路上阿末渐渐把心情调适过来。到了海边我们下车,我指向不远处的现代化工厂:“这是船坞,造船的。那六艘是战舰 。”

阿末眯起眼睛看了好一阵子,不解地问:“哪里有战舰?”

“所以咯。”

我无奈苦笑:“没有外人在抢我们的东西了,现在是自己人在偷自己人的东西。就比如那六艘无影船吧,用了很多很多税收,最后只建了个笑话,钱都到某些人的口袋了。这只是冰山一角,除了不见影的战舰,还有不潜水的潜艇,没有牛的养牛场,不防弹的防弹衣……”

阿末一脸悲愤:“当年那么多弟兄的流血牺牲,换来的独立竟然是这样的吗?这些人对得起我们吗?是谁?”

我心里忽然萌生一个歪念,我问阿末:“我带你去找到这些人,你会怎样?”

阿末神情肃穆地瞪着我,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——又好像是砍人的手势。


国庆前夕,我把车停在官邸外数百步之遥。阿末下车,腰间插着马来短剑,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某个转角,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我只能靠想象,阿末如何闪现在贪官面前细数他的罪行,然后一剑履行法律伸张不了的正义。这样做对吗?不这样做又能怎样?

咯咯,突然有人敲我的车窗,是阿末。那么快?我开门锁,他上车,手里是两支冰淇淋,给了我一支,然后笨拙地撕开包装。我翻掌,做了个为什么的手势。他摇摇头,推一推我握着冰淇淋的手,示意我吃。

一个古代勇士,和一个现代懦夫,在暗夜的车厢中一语不发地在吃冰淇淋。

“这东西真了不起,我那个时代哪可能会有!马来亚,噢不,马来西亚真的进步了好多。”他吃一口冰淇淋。“这个,就是幸福的象征了,呵呵,谁都能买到的冰淇淋。”

“你刚才究竟有没有把那个官……”

“当时我在窗外听他在和几个人讨论什么烟花的尾款,人人有份。我心想,这些都是同胞啊!难道我得对付全部人?然后呢?还有多少这样的人?我突然觉得好害怕。”

我沉默半响,点点头。阿末对我微笑:“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,你的仗不能由我来打,。”

此刻远方的夜空有几束亮光升空,绽开成璀璨的烟花,我明知道烟花背后又是龌龊的交易,但此刻确实是美丽的。

“你听到吗?”阿末忽然兴奋地捉着我的手肘。

“听到什么?”

“默迪卡!很多很多人在呐喊默迪卡!”

我没听到什么,难道阿末听到的是60年前体育馆的余音?不知如何在这时空错乱之际传到他耳里。

我说:“我也好像听到了。”

我凝视消散又开绽的烟花片刻,回头看阿末时,他突然就不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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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若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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