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一封手写的信

收到一封手写的信,曾经是那么平常的一件事。寄信的人是一位大陆老先生,女儿嫁给马来西亚人。他来马探亲时不知如何听说了大将出版社,萌生出版传记的念头。他先给我打电话,但电话中难交代细节,说回国后会写信补充。我说我们也用微信,不然电邮联络也行,他坚持写信。
 
这种坚持我想也没什么浪漫的,只是习惯使然,老先生毕竟比我多写了二十余年的字。一横是一横,一竖是一竖,一笔一笔的就让一个个中文字在纸上成型;但面对电脑或手机荧幕,这四十年的写字训练忽然通通不管用,抗拒是必然的。
 
你若认真想想,中文输入法其实蛮不友善的。我最早接触的是仓颉输入法,此法于1976年人称“中文电脑之父”的朱邦复创制。电脑是西方产物,键盘都是ABC,中文输入必须“迁就”鬼佬的键盘–L是“中”,P是“心”,如此便拼出“忠”字。为了让电脑接受中文,我们打字时要比外国人多费劲,在脑里把中文字拆解成一串串英文字母,转化成英文电脑可接受的讯息。后来以字形为基础的输入法还有五笔、大易等不下十种,华人一直很努力在外人的地盘上变通,中文输入法是英文键盘上的唐人街。
 
如今我最常用的是拼音输入法,把心里说话的声音直接打出来便可,算是把转化的麻烦减到最低。拼音输入法的软件越来越进步,不只能处理单字,还能拼出词组甚至整个句子。可是,要顺利使用拼音输入法,得先知道什么是“标准”发音,这又叫语言习惯不同的老人家头疼。电脑够快速以后终于能辨识中文字,于是有人开发了手写输入法,可是用手指写字和握笔的感觉还是差很远,除非用特备的输入笔。
 
后来,老先生果真寄来了一封手写的信,字迹娟秀,逻辑清晰,文采斐然。我读完三页信笺时还察觉一件事–全文未涂改一字。也就是说,老先生落笔以前,要说些什么已了然于胸,然后就行云流水地写。曾几何时我好像也具备这样的能力,中学时参加创作比赛,一提笔便是一篇数千字的短篇小说。自我从纸笔的世界移居电脑的版图,这种能力就渐渐消失了。电脑太方便,写作可随时自由修改,再不需要逼自己深思熟虑以后才动手。
 
我还是觉得科技让我们变笨了一点点。古代的宰相日理万机,治理整个国家,不靠电邮也没有谷歌。制定方针前必须能洞察未来,下达指示必须清晰明确。否则,信息发出去了,要修正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。但是,有的时代过去了就是过去了,无论美好与否。假设宰相穿越时空来到现代,要找我出版自传,我会请他慢慢等 — 你手写的万言巨著,要打字非常耗时耗钱啊!
 
 

2020.02刊于南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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