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拜林夕了,改拜黄伟文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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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《 不拜林夕了,改拜黄伟文》系列里3篇中的第3篇

多年前某次同学聚会,重见中学的“初恋女友” — 那时初中二,我懂什么?很快就自以为“失恋”了,幼稚是真的,但当时难过也是真的。那美好的、年轻的愁绪,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遥远,再也不会有。聚会结束时我对她说,我们连手也没拖过啊!她爽朗的笑了,二话不说捉着我的手,拖我过马路。“你去听《落花流水》”她说。那是没有Spotify的年代,上车后我不知怎么找来了这首歌,独自开车一路重复的听,流泪到家门。这样的歌词只能是林夕吧?噢原来不是,是黄伟文,我才开始注意到黄伟文。
 
中文成语有时候很无厘头,“落花流水”字面上如此诗意,却用来形容被打得大败、落荒而逃的样子。黄伟文用另一角度来诠释:“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”,但他笔下的流水又非无情,故事叙述两者相遇,但“流水很清楚/惜花这个责任/真的身份不过送运”,结局是很形象的演变:“水点蒸发变做白云/花瓣飘落下游生根/淡淡交会过各不留下印”。若你要我举出锥心的佳句,似乎很难,但全曲聚焦于“落花流水”这个意象,用心建构的诗境把听者摄入其中,然后融化。

 
选择某种意象或物件,借物抒情,发挥想象力,经营全局,有没有佳句不要紧了,这种创作方式在黄伟文的歌词中常见,且不落俗套。比如卢巧音演唱的《垃圾》,谁会想到用污秽之物来写情歌呢?我只是说佳句并非决定优劣的因素,若我胆敢说黄伟文佳句少见,《垃圾》首两句就刮我两巴掌:“如果我是半张废紙/让我化蝶”。这是很精彩的联想力,从极无用的“废纸”转变为极美丽的“蝴蝶”,对比非常鲜明强烈。还记得前文说过关于“浓度”的概念吗?那些《情非得已》无能做到的事情。“化蝶”两字,背后还暗示了梁祝的故事,能激发的情怀不止于“废纸化蝶”的视觉效果。
 
黄伟文尽用垃圾的特质:“被你浪费/被你活埋/让你愉快/让我瓦解”,十分形象的形容歌中主角之间的关系。用垃圾的变化来说爱情:“情爱就似垃圾/残骸虽会腐化/庭园中最后也/开满花”,独特且高明。若要挑剔,败笔是“情爱就似垃圾”这句,直白多余,明说就没有味道了。孙燕姿的《遇见》我很喜欢,“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”,填词人易家扬要说的是缘分,但全文不提“缘分”二字。后来林夕写粤语版〈回旋木马的终端〉,本来看这创意的歌名还有所期待,但副歌中问“为何上帝/舍得阻挡你的脸”、“缘份未到/让我等到那一天”,“上帝”和“缘分”都说得太白,抹杀了缘遇本有的神秘和美丽。
 
前文谈到《情非得已》无法写好“想爱不敢爱”的心情,并举黄伟文的《大开眼戒》为佳作范例,现在来好好说明。黄伟文又来玩成语了,这不是说开阔视野的“大开眼界”,是“破戒”去看不敢看、不能看的禁忌。他用的意象是怪物,手法是夸张,几乎像恐怖片。他先制造悬疑:“不要著灯/能否先跟我/摸黑吻一吻/如果我露出了真身/可会被抱紧”,主角怎么了?为什么会被嫌弃?歌中主角自卑阴暗,然“自卑”和“阴暗”都只是抽象的词,黄伟文用夸张的技巧让你“看得到”主角的自卑阴暗–他“斑点满身”,不知有“几双手/几双腿”,“赤裸相对时“还可能刺伤人。
 
主角“想爱”,有多想爱?不惜消灭重组自己:“如基因可以分解再装嵌/重组我什么都不要紧/假使你兴奋”;“不敢爱”,因为对方会被他“吓怕”、“马上转身”,甚至“受伤”。这里的”不敢“,不单纯只是怕被拒绝的情绪而已,还有为对方着想,黄伟文把这段关系写得非常立体,《情非得已》的艺术层次相比之下弱爆。那么为什么歌词欠佳还有人用?我这局外人不知道真正原因。不过,音乐圈自有其关系网,和其他生意一样,人脉打通了就自有出路,否则你才高八斗也只能孤芳自赏。
 
黄伟文有好些情歌都比较“异类”,除了《垃圾》,还有《好心分手》、《你没有好结果》、《劳斯莱斯》等等。一定还有其他的,我只是没有刻意研究,连红翻天的《喜帖街》过去我也不曾接触,直到撰写此文时才找来听听。黄伟文用的还是借物、借景抒情的手法,但极其clever的是用香港一条待拆的老街来叙述一段褪色的爱情,如此这首情歌就不单纯只是情歌了,整座城市的情怀浓缩其中。这首歌词能获得最佳填词奖,毫无悬念。我欣赏黄伟文的一大原因是他除了写情歌外,还常探讨其他主题,而且写得精彩,《浮夸》又是一例,表面上说的是表演者的浮夸,实际上指向观众:“似木头似石头的话/得到注意吗?”

 
黄伟文歌词最得我心的类别,是写人生的。《陀飞轮》也是在用类似的技巧,我不是在批评他故技重施,这绝不是问题,因为他每一次都玩得有些不一样,而且都非常精彩。有多少人知道什么是陀飞轮?若不是因为这首歌,我还不会去研究,研究了还是不懂,总之就是腕表内帮助计时的装置,可是黄伟文就敢敢用这样让人感觉陌生的歌名。用手表说时间飞逝、说人生,本也不特别稀奇,但clever的是手表也可以是奢侈品,黄伟文就能透过腕表来质疑某些人生的追求:“曾付出几多心跳/来换取 一堆堆的发票/人值得命中减少几秒多买一只表?”这样的质问,怎不叫年过不惑的我胆战心惊啊!
 
《苦瓜》、《葡萄成熟时》不只慨叹人生,还蕴含睿智。《苦瓜》从少时懵懂(“青春的快餐只要求快不理哪一家”)写到年长得悟(“到大悟大彻将虎咽的升华/等消化学沏茶”),全曲皆精彩,无可挑剔,一句都不能忽略。创作动机应源自于苦瓜的别名“半生瓜”,半生吃苦,苦又如何?“开始时挨一些苦/栽种绝处的花/幸得艰辛的引路甜蜜不致太寡”,先苦后甜才懂得珍惜,然而年轻时总是弄不懂这样的道理:“今天先记得听过人说这叫半生瓜/那意味着它的美年轻不会洞察吗/到大悟大彻将一切都升华/这一秒坐拥晚霞/我共你觉得苦也不太差”。


 《葡萄成熟时》也听得我热泪盈眶,人生就是不能尽如人意,你种的葡萄,非要等待才可能收成。“丰收月份尚未到你也得接受/或者要到你将爱酿成醇酒/时机先至熟透”。歌词中说情爱,但不只限于情爱,像《喜帖街》那样,黄伟文再次用一件物事说几番道理,而且都说得透彻,甚至绞痛人心。好歌词像好电影那样,里头的故事、人物都会有转变、成长。《落花流水》分开了,但记得“最温柔共震“;《垃圾》的主角”灰烬里被彻底消化/我以后全无牵挂“;《大开眼戒》在自卑中保有最后的希望:“若你喜欢怪人/其实我很美”;至于《葡萄成熟时》,便是后来时机成熟后酿成的醇酒了,但黄伟文还再安排了另一叫大叔泪崩的转折:“我知日后路上或没有更美的邂逅/但当你智慧都酝酿成红酒/仍可一醉自救”
 
我改拜黄伟文,不是因为黄伟文写得比林夕好。歌词好坏大多时候是主观判断,黄伟文做到的其实林夕都能做到,看《任我行》就知道了,丝毫不逊于《苦瓜》,但黄伟文似乎比较多整体扎实的作品,不是单凭几句佳句而流行。我承认也好,拒绝承认也罢,就是有人开始叫我“大叔”、“uncle”,林夕那些比较唯美的东西(比如《守望麦田》),在我这个阶段都已看淡,而黄伟文则是很残忍地把大叔心底的迷茫和唏嘘挑出来,变成具体的、必须诚实面对的声音。Face the music,老外说。林夕的好歌都是为别人写的,而黄伟文,好像在为我写歌。
 
 

2019.11刊于访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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