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来西亚人的尊严


据说汉都亚曾经说过:“马来人不会在这世上消失!”我无法考究这位传说中以一当百的勇士,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,后来这句话重复被马来社群引用,在攸关权益的集会成为领袖呐喊的口号,叫人热血沸腾。但,这是否暗示着:这五百年来,马来人一直怀疑着自己的地位,担心族群会消失?
 
汉都亚是苏丹满速沙的臣子,当时马六甲强盛,领土南达新加坡、西至苏门答腊东部。身为那时的马来人,应该很骄傲才是。我想象汉都亚也许在某个意气风发的时刻,豪言壮语。可是,语言很奇妙,说出口的那一面,往往会让人揣想未说的另一面。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曾说:“作为强者就像淑女一样,如果你需要告诉别人你是,其实你就不是了。”
 
马六甲虽强,北边的暹罗也不是盖的,明朝更不在话下,因此马六甲除了善战,必须要有完善的外交手腕才能制衡邻国,比如传说中苏丹满速沙和明朝汉丽宝公主联姻,以后暹罗想动歪脑筋也要先看明朝天子脸色。马六甲不是绝对的强者,忧患意识时刻存在不无道理。后来葡萄牙来袭,仅用千余人就攻占了马六甲。怎么做到的?说来讽刺,本来葡萄牙军还打不进城,后来给Kopi-O钱城内的内应开门,就长驱直入了。葡萄牙以后,轮到荷兰;荷兰以后,轮到英国,400多年风风雨雨,一直到1957年马来亚独立。这时候的社会结构,已和辉煌的马六甲王朝大相径庭,在英国人的管理下大量引入中国、印度劳工,都是这全新国家的公民。
 
不这么想,我很难明白一些马来人的种族主义。“马来人尊严大会”中其执行长拿督再纳吉林强调,马来西亚是马来人的,就好像中国是中国人的、印度是印度人的那样。对这位“教授”的言论正确性不必太认真,因为他也曾提出过马来亚不曾被殖民的言论,我们只是被“保护”罢了。他是他幻想世界里绝对的主人,问题是不知还有多少人和他一起活在消逝的过去和虚妄的现在。然而他们并非疯子愚人,其实理智上知道现实和理想之间的落差,也就是这无法跨越的落差在冲击他们的尊严。
 
世界是平的(增訂版)为什么知识份子也会沦为自杀式恐怖分子呢?汤姆斯.佛力曼在著作《世界是平的》里头说,这些人在经书的熏陶下成长,经文中承诺的辉煌国度并未在现实中发生,恰恰相反,自己的国家和社群远远落后于他人,这种无法解决的心理矛盾就演变成愤怒。作者认为滋生恐怖主义的原因并非财富上的贫穷,而是尊严上的贫穷,一些群体感觉被羞辱,遂诉诸暴力以作反击。他引用马哈迪在2003年10月16日在伊斯兰峰会的卸职演讲:”我不能尽数我们被羞辱的次数,我们只能变得愤怒,而愤怒的人无法理智思考。“16年后马哈迪现在又回到尊严大会上说话,像逃不开的宿命。在此套用恐怖主义太极端吗?种族主义是它的小弟,然这小弟往往比大哥更恐怖,佛里曼认为纳粹德国便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后的羞辱中形成,纳粹党如何迫害犹太人无须赘述。
 
不这么想,很难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国家里占绝大多数的民族,会觉得尊严受威胁。尊严是什么?套用维基的定义,它”表明人本固有的价值属性和拥有受到他人的尊重的权利“。马来人本来就没有理由怀疑本身的价值,他们拥有丰富的文化,经济表现卓越,然而一甲子以来的政治宣传始终在贬低他们,新经济政策始终在”扶弱“,不客气地把土著标签为弱者,要从”成功“的他族手中均分财富。在这样的政策底下,华人、印度人心底难免隐藏不满,要如何”尊重“呢?从各族对尊严大会的揶揄可见一斑,然而这样的揶揄不也和尊严大会一样偏激?马来人要捍卫尊严,究竟觉得谁威胁他们了?从大会内容来看,不是美国人,不是日本人、韩国人、新加坡人、泰国人,而是生长于斯的异族同胞。假设这里从来没有马来人以外的族群,这样的集会不可能发生。一国人民如此互相猜忌,非常悲哀。
 
尊严大会数日之前,希盟政府宣布了2030共荣愿景,数日之后就听到尊严大会要求增加土著奖学金、废除多源流学校、让马来人担当政府以及官联机构高职等诉求,真是个悲伤的笑话。马哈迪在会上说了一些有争议性的论点,但一些重点还是十分中肯:尊严受损往往因为自取其辱,尊严不是讨来的,而是看个人建构了什么成就。尊严不能讨,只有付出才能得到。过去的辉煌,埋在历史课本中了,现在的世界已不容任何一个群体画地为牢,必须全民群策群力才可能进步。
 
我坚信这样的大会并不代表大部分马来人的心思,不过是某些群体的政治操作;我坚信我的马来朋友本来就抬头挺胸做人,不需要什么尊严大会;我坚信我的华人、印度人朋友中不乏有识之士,懂得尊重,懂得包容,不会无理无礼的任意宣泄情绪;我坚信这个国家正逐渐进步,任谁也不会消失,就算脚步有时被拖慢、被绊倒。我坚信所有马来西亚人民终究会明白,it’s OK you’re Malay, it’s OK you’re Chinese, it’s OK you’re Indian,是差异让我们互补,使我们更强。
 
我如此坚信。
 
 
2019.10刊于访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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