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姑的歌


我忘了,大姑是爸爸的姐姐。寿宴上我捧着大姑分赠给我们的光碟,自制封面上是她笑容可掬的照片,我突然这样想起。

这种事情有时候会忘,一年复一年,每年见不了几次的亲戚,话题也不见多,可大姑是家族的一份子,我也是家族的一份子,明明关系不可切分,但偏偏疏离。平日我在城中奔忙的路线交织成网,大姑也许就在哪个网眼的位置,打打牌、唱唱K,但那些声音都淹没于生活喧闹的车声人声中。我知道她是大姑,但忘了大姑是我敬爱的爸爸的姐姐,曾和他相伴成长。那是一段离我很远很远的日子,他们曾在哪棵树旁还是哪条溪流、做过怎样的童玩,我不知道也没想过要问。但这点点滴滴的确发生过,姐姐的一言一行曾经如何地影响爸爸的心性,把他的命运往某个方向轻轻挪移。这个父亲后来的样子,便是我成长中看到的、景仰的样子,也成了我毕生学习模仿的对象。

大姑八十,一头乌发,我也没想过可能不可能,或许她染发,我倒希望不是,那么这头黑发便是她和岁月拔河的战绩。我年过四十,老年将至不无忧虑,看到长者健康总能给我一些鼓励和安慰。大姑仍能健步如飞,几年前亲戚在她家小聚谈起运动,一个弯腰手碰脚趾的动作,和我同辈的众“年轻人”挣扎许久无人办到,大姑哈哈,轻易为之。她摆寿宴,我才惊觉她已八十。宴席上我默默心算,如果爸爸还在,也就77了,姐弟原来相差三岁。那一刻我才重新意识到爸爸已离开了12年,一切恍如昨日。悠忽12年我做了些什么呢?事业起起落落,大概唯有写作能让我在人世间刻下痕迹。爸爸若看到,会骄傲吗?

当年他办报,不设文艺版,他认为那是没人读的东西,徒浪费纸张。我少时写作,投稿到其他报章刊登出来,他有点啼笑皆非的拿给同事看,他认为无用之事,孩子居然投入其中,而且好像做得还行,也许心里头带些许骄傲吧?我只把写作当兴趣,并未专注,志愿始终是像父亲那样开创一门大事业。目前离开他的成就尚远,仍在锲而不舍的追求,我不知道未来如何,也不是没有想象或以无成告终,若果然如此,是否能庆幸还有文章让我在历史长河留下名字?

人总想留下些什么。席间偶然安静的时候,我仔细端详光碟上的照片,原来不只是现在的大姑。她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她年轻时的照片。光碟里载的,是她自录的歌曲。大姑喜欢唱歌,印象中好些年前,我曾在某个有卡拉OK的场合听过。我随便扫描了一下曲目,认得其中几首老歌,尤其是爸爸爱唱的《情人的眼泪》和《不了情》。当年爸爸工作非常忙碌,闲暇时娱乐不多,卡拉OK开始流行时买了一套装备在家里唱歌。除了华语经典,我最记得Smoke Gets in Your Eyes和Great Pretender。爸爸唱歌不好听,我当然从未老实说出来,听多了我几乎记得每个必然走音的位子。看着大姑的光碟,我后悔怎么当初就没想到要把爸爸的歌声录下来?

当年爸爸如猛将般建功立业时似乎未曾刻意想过留下些什么,那是他企业家的血液,传承自他的父亲我的公公,本能地想建构一方王国。那些年整个家族都投身报业,除了大姑。爸爸在报馆拉着二胡待到凌晨等记者交来第一手新闻时,大姑在新加坡那头大概很早就睡了,因为翌日还得早起到学校教课。大姑从台湾毕业回来以后到新国工作,教的是历史,我完全可以想象她把平日的健谈搬到课堂上,让学生活过几遍宋元明清。她素来喜欢读书,最近还常常托我订购小说,一个装载那么多故事的人,当说故事的老师最合适不过吧!退休以后,她才和姑丈一同迁回马来西亚。其时,家族的报业也已脱手转让。外人称誉爸爸为“一代报王”,但他没怎么放在心上,后来时机到了,当放手便放手。爸爸半生冲锋陷阵,突然闲云野鹤。他和大姑两人前半生很不一样,却忽然走到很相似的交集。

大姑总让我觉得是活在俗世之外的人,烦心之事一概不理。最近我必须跟进公公遗嘱的一些财务事,发现大姑原来是执行人之一,另两人便是我父亲和小姑,都已先后病逝。然问及大姑遗嘱之事,她几乎一无所知,当年非常省心地让爸爸一人亲理。寿宴上大姑的女儿,也就是我的表姐,她前夫携现任太太出席。我本来就有点诧异大姑会邀请他们出席,更料不到大姑会大方热情地介绍两人给大家认识,我本以为复杂的关系,大姑一个笑容就化解了疑虑。比起她老人家,我的脑筋似乎还嫌太古板。

寿宴和往年聚会差不多,便是亲戚吃喝闲聊,结束后我回到车上,并没有马上听大姑的歌,只是把光碟收在手套箱,回家后也没取下车,因为这年头也只有车里才有光碟播放器,其他时候要听音乐都靠手机和宽频,光碟也是被时代逐渐淘汰的东西了。我心想,看看什么时候开车时才听吧,但过后就忘了这回事。后来为了公公遗嘱事务又得联络大姑,才再次想起了大姑的歌。

大姑特别录制送给我们的,好歹应该听听。我特地上车,把光碟喂入经年未用的播放器。音乐响起,卡拉OK的味道很浓,自不是专业录音室出来的作品。大姑熟悉的声音溢满车厢,唱得比爸爸好多了。几首老歌过去,居然唱起了“新歌”辛晓琪的《味道》。说新,也只是相对而言,但这首歌毕竟是我这一代熟悉的,大姑不知是否特意选唱此曲,以更贴近我们这些“年轻人”。我最近没怎么留意辛晓琪了,也没听过她的新作,但她的《味道》大概会传唱许久,像潘秀琼的《情人的眼泪》、顾媚的《不了情》。歌者比很多人幸运,纵百年后也总留下一些歌和人生的一些事搅拌在一块,就此渗入心房不可切分。比如我爸爸演唱的样子,还有我大姑的光碟,都把这些歌曲牢牢贴在心里。

没想留下什么印记的爸爸,骤然走后让我们十分迷惘,甚至有点恐慌,反倒是我们想要为他留下些什么,仿佛这样他就不曾真正离去。我们把他写给我们兄弟俩的电邮结集成书,像他人生的自述。于是这样一本实实在在的书摆在案头,看得到摸得到,不再是藏匿在云端那些虚无缥缈的电邮。大姑的歌,我本想做个电子备份,光碟收进储物箱就好。备份是做了,存在云端,但任光碟留在车里,不时看到摸到就开来听听。这些歌是不会流传开去的,但在家族成员的生活里它会永久地占住一个位子。

我自己要给世界留下什么呢?我后来觉得无关紧要,毕竟那只是很自我的想法,害怕自己完全消失,而其实没谁真的需要我的文字,反正终究会有哪两首诗温暖人间一隅。原来我真正希望的,是留下一些什么给我的孩子。也许这么一个疏离的父亲,最后化作一本给孩子的书,栖身于房间里书架一角,他们会偶然看到,随手翻翻,知道爱始终不曾离开。

2019.09刊于星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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