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是书展的主角

蔡添强的舞台活动结束后,正忙着签书,我待在一旁守着。我身旁有一高挑的中学生,穿着运动衣,手捧着《加影自由刑》,想说服母亲买书。母亲说:“讲坐牢的,你干嘛要看这样的书!”执意不要。我想插嘴,却又得帮读者和蔡添强拍照,分散了注意,一晃神母子俩不知去向。

这次书展和以往没有太大差异,从KLCC走来你会先经过英文书区入口,要读中文书,得走到更远的另一端。途径售票柜台,先帮补一下主办方的场租。进入第一展厅,左边不远处是主舞台,眼前尽是大众的书海,海中如常有一岛台湾馆,但并不特出,因为书海中本来就是台湾书居多。读者可到主舞台区坐坐休息,顺便看看有什么活动。台湾作家是常客,俨然如书展主角,今年又见九把刀。本地作家当然也不缺席,但我知道自己绝不是主角--我要办什么活动,可要自费租用舞台。读者在主要的大众展区消费一轮出来,才来到其他本地展商的摊位。这些其他展商却未必在卖书,这年有更多人在卖补习配套、宣传app、卖信用卡、卖饼干、卖玩具。场租很贵,需要帮补一下,只卖书不够。

我们一直在担心阅读人口下降。这年本地书商回馈说人潮减少、业绩下滑。我家大将出版社的业绩保持,但却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做到的。我们一直在思索参加书展能有什么不同的做法,逛书展如果只是为了买书,读者实在没什么理由要来挤,网路书店非常方便,折扣也不亚于书展。能吸引读者的理由大概就是作家云集,可与喜欢的作家近距离接触。过去我们在展位办文化沙龙,冲撞了主办方禁用麦克风的规则,今年无法重复。于是,我们在装璜方面下功夫,请来Ninth Gallery的林韦佳设计展位,提升品味。无法办对谈,我们改请作家当“一日店长”,读者要结账时突然发现是蔡添强、李欣怡等名人在为他们服务,制造惊喜的新体验。连国会议员努鲁伊莎都请过来了,动用那么巨大的人力物力,只换来“保持业绩”,不能不捏一把冷汗。但是无论我们再怎么做,也只是偌大展场中的一小区块,断不是主角。主办方的资源何止十倍于我们,如果大众无法招来人潮,就算我们翻筋斗、吞火剑,书也动不了。为什么人潮减少呢?我推测是因为厌倦。

书展相同的模式已重复多年,了无新意。主舞台活动每个时段大约45分钟,若是讲座,其实不足以深入探讨任何课题,不过是让明星亮相一下而已。如果自己不是明星,更要面对冷场,叫人难堪,我自己很害怕上这个舞台。书和作者不够,加插一些产品推介也许能使活动多样化吧,比如快熟面和糙米。反正后面在卖饼干、拖把什么的,也是书市一部分,上台推销一下是理所当然。有人怀疑卖吃卖喝的业绩比卖书好太多,负气的建议把饼干、信用卡、科技用品区扩大,卖书的场子缩小,或者干脆不要,易名“海内外杂货市集”。我倒是十分同情主办方的,在整体卖书业绩下滑之际,不让好卖的饼干咖啡来帮补一下,怎么继续卖书呢?这是用心良苦。可是,增加这些杂七杂八的摊位并不会吸引更多读者,这些都不应该是书展的主角。至于招来读者的方式,还是想依赖国外的大咖作家,比如这回的龙应台,此外就是折扣折扣再折扣、送礼送礼再送礼。读者要的只是这些吗?在书展约见读书共和国社长郭重兴先生,他对我说了一句甚得我心的话:“不要低估读者。”

书展的一大功能,尽管未必是办展的初衷,是让出版业者有交流的契机。为求进步,本地出版社在展前开会寻找联盟促销的方案,于是彼此相互认识,打下未来进一步合作的基础。此外,国外出版业者来到这里和我们碰面,也有助讯息来往,可能促成合作的机会,我就是在这场合见到前辈郭重兴先生,他的话让我甚有共鸣是因为我有低估读者的经验,以为像《马来西亚大崩坏》这种理论性很强的“硬书”难卖,结果居然畅销。如果我们持续低估读者,相信他们只是一群寻求低价、凑热闹的消费人,书展就会继续搞大平卖,让明星轮流上台讲几句话就离开。如果我们持续低估读者,不会了解为什么那位中学生想要知道蔡添强。对这样的书展,他们的热情会逐渐消退。

来届书展,如果换个想法,高估读者一下会如何?倘若我们相信读者欲深度求知,选书便不局限于风水术数励志两性,可增设一些关于特殊社会议题的专区。让作家有更多时间和读者对话,尤其是难得来马的国外作家学者。如果蔡添强有多半小时的时间演说,也许那位中学生的妈妈就不会误以为那只是本“讲坐牢”的书。重视交流内容的品质,而不只是上台人数而已。此外,能否让艺术进驻书展,进而提升整体品味呢?不要一味以为普罗大众不懂艺术,我们来试试高估读者,就算真的太高估了,也为读者开了新的一扇门,有人跨过去了,就开启了新的阅读天地。换个市侩点的讲法,就是制造新的需求,开启新的市场。读者走进书展,发现收获比预期丰富,以后也更愿意回来。高估读者,不会吃亏。

无论如何,大家对书展不应保有太不切实际的浪漫期待--这毕竟是商业机构所办的商业活动,赚钱第一,不像其他国家由政府或非盈利机构所办的书展。如果主办方担忧贸然改变影响销量,可考虑另辟一区集中参展书商,放宽种种限制,仍大家发挥创意。目前虽有分区,但展商类别太杂。然后,观察和调查读者对新创意的反应,再选择性采用。书店通路和出版社唇齿相依,不单是供应商和通路的关系罢了,在马来西亚书店的事业体比较大,彼此配合共享创意和资料,让出版社做出更优秀的书,通路的业绩也会相应提升。

要提升业绩无疑是合理的动机,但在书展这单一场次的业绩提升,同时也牺牲掉一年内其他时段的业绩。书展已经扭曲了本地出版业的时间表,以本社为例,大量出版品都集中在年中推出,书展前两个月忙得不可开交。可是,书籍都有基本印刷量,通常无法都在书展期间全数售出,书展后通路也难以吸纳,结果书都囤积在仓库。要变革的,不是单一场次的业绩提升,而是鼓励整体阅读风气。这当然不能只靠一场书展,但这的确是我国规模最大、最具代表性的书展,可发挥其催化作用。若整体阅读风气提升,还是符合提升营业额的目标。

后来我在大将展位再次遇到那位中学生,我问他为什么母亲不许他买《加影自由刑》,他说因为母亲不明白。我要把书送他,他不好意思接受,但拗不过我。我说,让妈妈也读读,她也就明白了。他道谢,把书带走时我望着他高挑的背影--

在我的心目中,读者,才是书展的主角。

2018.06刊于星洲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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