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能不能也“捍卫”马来文?

孩子劈头一句:“我才不在乎马来文!”我呆了一下。我并不是在要求他的成绩,只不过鼓励他在手机装个字典app。他执意不从,仿佛这会污染他的手机。他语气中的敌意很鲜明,而且熟悉,我不只在他身上看过,也在朋友身上看过,更在镜中的自己眼中看过。我想我们可以坦白承认,在很多马来西亚华人的想法中马来文是原始的、落后的。它词汇不足,常借用外语,而且不稳定,拼法、语法常常修改,比方说最近baru不再是“新”的意思,变成“刚刚”。

“粉丝”曾经也是一种食物,现在变成“人”了 — 语言本来就会随时代环境进化。日剧迷学日语,丝毫不会觉得日语借用英语词汇有何不妥。我们对英文、韩文、西班牙文都没什么意见,唯独针对马来文剑拔弩张,为什么呢?因为我们觉得被压迫,在这片土地历史短浅的马来文一直在霸凌悠悠五千年的中文。(其实维基一下,从七世纪到现在,马来文的历史也不算太短了)。我们的不满并非仅因为文化差异,还有政治成因。马来文课必修,中文可考可不考;独中被放逐到体制边缘,政客一再玩弄统考课题,又加深我们对体制的厌恶。对马来文的轻蔑其实是“恨屋及乌”,民族和语文本身没有错。因为轻蔑,我们对马来文的掌握更有限,能结交的马来朋友更少,自然也没法阅读其优秀的文学作品。如此互为因果,成见日深,负面态度不知不觉的传给下一代,我的孩子不喜欢马来文,我可能是祸首之一。

我们一直在“捍卫”华文,很少有呼吸空间可以放下戒心,也为马来人想一想 — 他们也在捍卫马来文。马来文在马来西亚的地位是必然的,但在国际上的地位不是。在全球化的势头下,马来文也是弱势,撇开有三成相异的印尼文不谈,马来文的使用者不到三千万。网路愈发普及,外国文化一直在影响着马来文化。如果本身的民族信心够强大,文化根基稳固,这些外来影响大不了就消化、吸纳,比如“粉丝”,不会有谁为此敲响警钟;但倘若信心不足,就会视外来影响为侵蚀,竭力排斥,维护固有的东西。这是十年前的旧事了,记得前首相发布财政预算案时用“bajet”这个字眼,很快就有人指正说应该使用马来文原有的字belanjawan。可是,多了一个新词汇又有什么要紧?

另一方面,无论政府如何无视中文,它就是十数亿人口在使用的语言,背后是个崛起的经济大国。我至少有三个马来朋友都把孩子送入华小,面对世界,马来人也许比华人更感不安。看华人捍卫母语,在情绪影响下就好像是在“对抗”、“挑战”。我们继续保持恨意僵持下去,双方就继续没有交集,对中文发展以至国家发展都没有好处。那么,何不理性地厘清讨厌马来文的理由?放下情绪以后,我们会发现这些理由其实根本不成理由,才可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。我不是要你“爱护”、“捍卫”,多年积怨不可能一下子扫除,我期待的是大家看清楚愤懑的源头不是因为文化本来的冲突,而是政治,像Matrix里的Neo突然看清一条条青色代码,知道真相以后便凌驾于系统之上,不再让政治左右自己的喜恶。放下心结,也许会像我这样偶尔拿起一本马来文诗集、参与马来诗歌朗诵,发现这语文也有美丽的一面。

因为教育条件所局限,马来人是难以主动接触中文的,但华人可以主动接触马来文。当马来朋友看见华人在尝试学习、了解、使用、接受他们的语言,中文教育看起来就不那么具威胁性了,朋友那一面的样子更鲜明了。我们毕竟是少数,一味用抗争的姿态“争取”平等待遇,能走多远?过去数十年来已有目共睹。在既定的游戏规则内,我主张以柔“化”刚,私人界、非政府组织如作家协会等可在跨语文活动方面多加努力,此外期盼家长看清本身歧见的由来,以免不自觉地把这些歧见也传给下一代。至于我的孩子,我也会这样向他们解释的。

 

2018.05刊于当代评论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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