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理很假


学魔术的时候,听过美国魔术师肯登.奈伯的有声书《神奇文字》,内容说如何用语言影响观众的思考方向。有一章特别吸引我注意,谈的是truism,当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字,查了一下字典,意思是道理浅显的说法,也就是老生常谈。这些说法包括民间俗话、成语谚语,比方说“太多厨子坏了汤”、“静狗咬死人”、“一鸟在手胜于二鸟在林”等等。在你要劝说或影响对方意向的时候,只要在话中多加一句这类俗话,突然就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,古人的智慧通通浓缩在你的话语中了。

但奈伯很坦白的解释,魔术师并不是要讲道理,而是要引导观众心理,以达到某种魔术效果。他说,你不必担心truism的俗话不够用,因为几乎每一种说法,都有另一个完全相反的版本,大可自由选用符合你目的的truism。我把英语的、华语的一并来想,似乎真是这样。首先联想起来的是小时候和爸妈去旅行时听导游说的笑话,当时她交代的起床时间比平常早很多,团员纷纷埋怨,她说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”,随后又补一句:“早起的虫儿被鸟吃”。印象中我并没有笑,倒似乎领悟了些什么。百年传下来那些听起来很像真理的东西,原来很脆弱。

“太多厨子坏了汤”,可是“人多好办事”,那怎样才叫“够多”?“三个臭皮匠,胜过一个诸葛亮”,又说“千军易得,一将难求”,到底谁比较厉害?还是重点其实在于要把人放对位子?“一鸟在手胜于二鸟在林”,但是“富贵险中求”呢!打安全牌如何力争上游?说“船到桥头自然直”,可是“事在人为”,总不能放弃主动权随波逐流。但说“事在人为”嘛,又说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”,那到底还要不要做计划、办事情?“滚石无苔”这概念在英语、马来语都有,也叫我困惑至今,一种解释是持续移动(比如换工作)是无法累积资源的,另一说法却说必须一直在动才不会被拖累,那么到底要动还是不要动?

如果再仔细挖一下,这样的例子一定还有很多。人世太复杂了,于是我们创作了这些说法,想用一句话概括地解释复杂的现象,方便我们明白这世界如何操作。在听到truism时就好像已把事情总结,脑子便打住,不必再深思。“古语有云”、“古人说”,古人真那么有智慧吗?今人能飞天上山入海,真不比古人行吗?为什么我们在听到“古人说”什么什么的时候,就很自然的认同呢?是不是因为我们都暗自希望,有些事情从古至今不曾改变过?而且老早就有人为我们解释清楚了,留下一箩筐的truism。

2018.02刊于中国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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