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展还有什么意义?


我大约在五年前开始怀疑本地书展还有什么作用。

书展曾是爱书人期待的盛事,现在也暂时还是吧。万千书籍齐集一堂,各家展商竞相折扣优惠,读者尽情泅泳于书海,寻觅书缘,满载而归。此外展中还有多项活动,一睹平常难见的作家到场演说,热闹非常。大众海外书市在高峰期能达百万人次,大野狼回头书展亦不遑多让。本地出版社每年都瞄准年中书展积极备战,那往往是一年中业绩最高的月份。

一直以来书展的意义,大概就是集万千好书方便读者,也方便书商。可是在如今的网路时代,书展还能扮演这样的角色吗?网路书店如大众、城邦、有店都非常方便,读者足不出户,选书购书皆可弹指间完成,书籍一周内送到府上。在网上,天天都是书展。若选读的是电子书,也不必等书送到,交易完成后马上便可在手机、平板上阅读。如此,不只书展失去其功能,恐怕连实体书店也没有存在意义。

尽管听业界传闻到访人次逐渐下降,书展和书店并不会马上消失,一大理由是因为书展、书店尚能满足读者的习惯。先父是报业前辈,听他说某报发行量曾下降到8千,几近关门大吉,但到了那苟延残喘的水平却没有继续往下掉,为什么呢?因为部分读者习惯了该报,它的排版、它的纸张、甚至那油墨沾手的感觉,都已根深蒂固种在读者心田。我们这一代读者也一样,从小是实体书陪着长大,从小买书的地方是书店,在我们老死以前,书本、书店都还会继续存在服务我们老不死的需求。可是,这些需求逐渐养不活书店了,据知书店最主要的收入来自销售文具,而台湾诚品已转型兼售百货。我们的下一代是看着屏幕长大的,不会对实体书和书店有太多眷恋,书展更不用说,未来不是规模萎缩就是转型。

在台北的国际书展,这个中文阅读人口比我国大六倍的地方,竟然看不到马来西亚书展的“盛况”,人潮比这里少很多 — 那很可能是本地书展的“未来”。在台湾,网路书店如博客来、金石堂等,都已非常成熟,电子书业如凌网、Pubu等也百花齐放,逛书展选书已是没有必要的事。但台北书展依旧是盛事,唯此盛事并不单以人潮定义。展场除了主舞台外还设有多个沙龙区,各展商也在自己的摊位办迷你交流会,全场同时进行内容不一的活动。那里的盛况,是内容的丰盛,台湾书商很早已经意识到读者市场分众化,书展的形式也照顾这样的需求。在各小众活动中,出版社更能贴近读者,倾听读者的声音,读者也更近距离地了解出版社和作者。此外,书展中展商之间相互交流、作版权交易、寻找合作机会的平台。马来西亚书展迟早也得往这样的模式发展。

目前在马来西亚,书展还是书的嘉年华,国人喜欢热闹的活动,越拥挤越高兴。有人潮就有买气,展商便愿意持续参与,也能利用此机会作广宣。我国最大的中文书展在雪隆区,都是书商办的,并非政府或协会。在台北书展,各展商平起平坐,在这里则不同,主办方自会优先考量本身利益,在资源分配方面难免有所偏颇,不过在商言商也无可厚非。

这样的大减价卖场有另一面隐忧,便是读者养成一年扫货一次的习惯。读者收入有限,阅读量也有限,囤积了一堆书以后,书展外的其他时候买书意愿自然降低,造成出版社平常行销困难。大野狼卖场尤其加剧这情况,因为书价奇低,读者购买量大,买了一箱回头书以后,一年中更难添新书。比较理想的、“正常”的购书行为,应该是经常性的。

在雪隆区以外,也有其他中小型书展,都不成气候,恐怕也难成气候,一来因为读者人口偏少,加上大多出版商基地设在雪隆,难以参展,以至书展规模有限。因为规模小难以成“展”,便难吸引人潮,出版商又更不愿参加了。各方互为因果,发展势必漩涡式下降。二因读书趋势下滑,三因网路书店必愈趋成熟,地区性的中型书展会带头消失。至于小型的、精致的书展因为成本低、具特色,尚有存在空间。

目前本地书展的作用,还在于书的宣传和买卖,而这两项功能正快速地被网路取代。无可被取代的是人和人、面对面的沟通,我期待本国书展的未来超越单向的卖书,变得更人性化,真正成为出版社、作者和读者交流的桥梁。

2017刊于《季风带》第五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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