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为什么要向女友交代行踪

阿茂掏出电话,突然惊慌起来:“#$@$%^,没电!你有没有Power bank?”

“没有。没电不会死的。”我对缺脸书如缺氧的人很是厌烦。

“会死啊!我得传一则重要简讯。”

“什么简讯?几百万的生意?”

“刚才还没向女朋友交代,我会来见你。”

果然比几百万生意还紧急,我完全体谅。我俩喝茶聊天大概要耗一小时,他重新开机时简讯必会涌入。先是甜蜜问候:“宝贝我想念你”之类;然后是收不到回应的焦虑:“你在忙吗?安全吗?”再从焦虑变焦躁,开始起火。到最后电话接通,那把火就直从电话扬声器喷出来,四度烧伤阿茂:“你不知道我担心你吗!你爱我就会把电话充满电!”然后继续烧穿阿茂的荷包,钱都流出来买道歉礼物。

20年前,不是这样的,也不能这样。我在美国求学,女友在马来西亚,通讯主要靠书信,是那种寄出两星期才抵达的纸质书信。通长途电话只能偶尔为之,因为每分钟几块钱美金的电话费是天价。我们无法时刻交代作息和行踪,也不需要。我要去见朋友,就去,过后写写信说一说见面有什么趣事,没有也就算了。我们信任对方会照顾自己,不会失联一小时就以为被外星人捉去。

我们居然在现代行动科技底下被压得动弹不得。云端的伺服器随时随地即时奉命,无限喂养我们的焦躁,无论什么答案,我们习惯了现在就要、马上就要,对伺服器的要求居然延伸到伴侣身上。然而人不是住在云端的机器天使,需要自己的空间和时间。阿茂应该拥有和我喝杯茶的自由,就像我当年有和教授谈功课的自由,无须及时向谁报备 — 理论上是这样,实际上不是。

实际上,急躁症已经养成,回不去了。不是说阿茂见我需要女友批准,也不是说女友不信任阿茂。但现代的一小时失联,就好像脸书当机,突然生活有莫名的空虚和不安。你无法直接骂马克·扎克伯格,但男友你可以。阿茂向店家借到了充电器,夺命追魂简讯果然杀到。他正要回讯,我搭着他的肩膀:“不要告诉女友你来见我时,电话没电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应该是在还没出发来见我之前,就已经报备。”

“那要怎么办?”

“就说你去买礼物给她,电话刚好没电。”

“蛤?我没要买礼物呀?”

“你现在有需要了。”

 

2017.06刊于佳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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