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报业不是人做的”

“报业不是人做的。”爸说。

当时我20来岁,中国报已卖给丰隆集团。我创业经营电脑公司,尽管爸爸不说,我仍隐然觉得我们兄弟俩无法继承他的事业,他是有点遗憾的。说报业不是人做的,也许只是种自我安慰,否则如此非人的折腾他又如何在其中拼搏大半生呢?

爸爸在接管中国报以前,本来经营着新生活出版社,旗下多份杂志,已甚有规模。也许出版业者总会把报业视为终极挑战吧!不知是怎样的机缘,他向李家买过中国报。网上资料显示当年的发行量有两万份,但我依稀记得爸爸说最低曾掉到八千。

要怎样提升销量呢?全彩印刷的大方向定了,要想个标语宣传。爸爸下班了还和我“商量”这件事:“你说‘老招牌,新作风’好呢,还是‘老招牌,七彩新作风’好呢?”我们后来好像“决定”了用后者。爸爸大概只想找个人说话帮助思考,我的意见大概不算数的 — 当时我才12、13岁哪!

后来,中国报办促销,订阅就送福禄寿、送蚝油,销量节节上升,后来还推出晚报。那些年我们一家人晚餐过后,几乎都会陪爸爸出门买报纸。你也许会觉得奇怪,怎么报社老板要亲自去买报纸呢?他等不及隔天经理的报告,自己去报摊比较自家的和别家的报纸各剩多少,和报贩交谈。遇到雨天出门不方便,他总会望天兴叹:“唉,今晚没人买报纸了。”

报章头条对销量起决定性的影响,在这个非人行业中天天都要想新点子,天天都要拼“死线”。爸爸仿佛不曾真正下班,随时都在寻找点子。海湾战争期间报章销量上升,各家都在抢读者。年少的我和爸爸谈起小小伊拉克竟胆敢侵略科威特,戏谑的说:“报章给Saddam Hussein取的译名都不对。”

爸爸好奇的问:“哦?怎么说呢?”

“你们都叫他萨达姆,可是他的名字明明就是‘沙胆’呀!”那是粤语胆子大的意思。

“呵呵!还不错。”爸爸轻轻笑了笑,若有所思。

过了两天,中国报在头条中交代因为萨达姆胆大包天,故此独家启用新译名–“沙胆.胡先”。原来,我的意见有时也会算数的。

有一次,我发觉爸爸睡觉时和别人很不一样:“为什么你睡觉时总是皱着眉头?”

“哦,是吗?”他莞尔,他自己当然不知道。事隔很久以后,一回他又被请去内政部喝茶,大概是因为编辑一时疏忽让某些敏感话题过关见报,回来时他对我苦笑:“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连睡觉也皱眉了吧?”

中国报后来成为数一数二的报纸后,他私下回馈李家,数目不详。我十分不解,这成绩不是他自己拼出来的吗?欠李家什么呢?他说,若非李家的因缘,也没有这样的成果。但求心安,就这么简单。

虽说报业生涯是非人生活,当丰隆集团要收购中国报时,爸爸却是万般不情愿。他并不是报社的大股东,于是费尽思量集资想把家族的股份都买下。银行答应全面资助,完全无须抵押,条件只有一个 — 只要是他周宝振继续经营报社就可以了。可是,他愈发觉得意兴阑珊,兄弟都要卖了,留下自己单打独斗还有什么意思呢?报社是连人一起“卖”的,买主明文要求各要员继续服务若干年。任满后他毅然退休了,当我新公司的顾问。

此后每有风声说他要重出江湖,不是接管这家报纸便是创办哪家新报社,他都拿来和我开玩笑。我们最是清楚,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八卦罢了。但大家都不知道的是,他后来的确再计划创办新报,那时大约是我事业遭遇瓶颈,他一心想重建熟悉的王国,为我的事业护航。报纸的名称是“咖喱日报”,还是我们兄弟俩和他一同制作样本,呈交内政部。后来申请遭拒,辗转听到的理由竟然是因为报名儿戏。

爸爸后来生病,此事不了了之。那份“咖喱日报”样板,尘封在某个抽屉。我始终无缘进入这“非人世界” — 自也无缘在其中磨练出爸爸那种非凡的能耐。

后记:弟弟若涛说"沙胆"的点子原来是他想出来的,很可能是当年父子群聊(现场的,那时没有Whatsapp)笑成一堆,20年后我的记忆也被岁月揉成一团。

2016.11刊于中国报


從《通報》、《生活報》到《中國報》
一代報王周寶振最後的48封電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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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版背景:
2004年,馬來西亞一代報王周寶振的長子周若鵬,向父親詢問有關創業守業之種種。周寶振認為:”與其用說的,倒不如用寫的比較完整。”於是,他興致勃勃的從他自己的童年寫起,每兩三日就發一封電郵給兩個兒子。寫著寫著,《通報》的事跡寫完了,他意猶未盡又寫《生活報》、《中國報》和生活出版社的故事。
這些文字記載了父子平日言談間少提的事與情——關於工作,關於生活,關於親人。此書的出版,為馬來西亞報業歷史補充了第一手珍貴的資料。

作者介紹:
周寶振(1941-2006),祖籍福建永春,出生於馬六甲小鎮淡邊,15歲赴吉隆坡協助父親周瑞標經營書報代理生意,16歲隨父親創辦《通報》進入報界,復創立”生活出版社”,旗下先後出版三日刊與二十多份各種 類型期刊,撐起大馬華文流行雜誌一片天。
1985年接管已停刊之《中國報》,以嶄新手法辦報,創下華文日報市場多項先河,刷新報壇紀錄,被譽為”大馬一代報王”。

作者語錄:
“我的第一份工作跟報紙相關,直到退休,36年來不曾換過行業。若問我什麼原因,答案再簡單不過,首先,是為了自食其力而吃報業的米飯。滿足個人之后,便追求更加美好,於是繼續走同樣的路,跟著便是生意帶領我們一直往前走。
“我覺得辦報是做買賣,讀者是顧客,讀者要求的,就是我該供應的。說是隨波逐流也沒有錯,我完全服膺市場就是了。讀者到底要求什麼,其實一點也不神秘,就像講故事一般,你必定要對准好奇和興趣,當你面對多元化的供應時,更需要添枝加葉,使得一切都更興致盎然。
“當然,在供應的過程中,我們也必須服膺法理和道德。不過,當面對教條束縛時,總記得把市場擺在第一位,迂回轉折之間,必須面對非議,最好使得非議的人也成為你的讀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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