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同台,肝胆同醉 – 写于台北动地吟前

“感谢各位来到动地吟现场,外面大雨堵车,大家花了多少时间来到这里?”在吉隆坡表演艺术中心的舞台上我这么问,随即又说:”我们用了20年。”那是动地吟首次在艺术殿堂演出。

1989年当铿锵的诗句在星月下的陈氏书院响起时,我还是懵懂少年,在安逸的家中读书写诗,浮沉在那些来得太早的情伤,对家国风雨不明就里。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错过第一场”声音的演出”,那是动地吟的前身,毕竟主导者正是我的启蒙老师傅承得。

后负笈美国,在文化冲击底下尤见马来西亚的不平。回国后99年适逢出版第一本诗集,大将出版社事隔十年再办动地吟,集合同时出书的年轻诗人吕育陶丶林金城丶张光前,还有前辈诗人游川丶音乐人周金亮等,南下北上巡回二十余场,从会馆丶学校到购物中心,从百余观众到三两路人,我们都忘情演过。台上我们朗诵家国族群,金亮演唱谱成曲子的诗,唱到痛处众人饮酒击碗狂歌。

然后我们又沉寂十年,直至游川骤逝。

说沉寂,其实在酝酿,机缘并非一朝一夕,像舞蹈家马金泉自台湾回国,遇上游川的诗,把他的朗诵编入舞蹈〈问签〉,再遇上观舞的傅承得。2008年再办”:纪念游川”,不仅聚合更多诗人,也和共享空间专业舞团跨界合作。马金泉把舞台的艺术层次提高,灯光音响布置都更讲究,不再是当年轻装上阵的随性。偌大的中华大会堂可容千人,傅承得看过场地,揣揣不安:“没有游川的动地吟,还会有人来看吗?”他的顾虑不无道理,游川是诗人也是广告人,曾是相声演员,善于运用说学逗唱的技巧戏剧性的呈现诗歌,在马来西亚无出其右。虽说我们始终强调感动来自诗人最真实的声音,但没有了游川那些出其不意的魅力,动地吟还是不是动地吟?

当晚挤了1600人告诉我们答案,包括那些挤不进来、站在会堂外鼓掌的观众。原本只打算办一场,后来办了十场,巡回全国,还远渡东马。在砂拉越古晋碰到全州大停电,被逼现场宣布延后一天,翌日依然座无虚席。动地吟还是动地吟,而且成长了、升华了。

有记者问起,动地吟为什么吸引观众?毕竟除了歌者舞者,诗人都并非专业表演者,字正腔圆更谈不上。傅承得的答案是:感动。我们朗诵的诗歌内容贴近生活,正是大家共同的心事。诗人并非高塔上的知识分子,我们的破华语在在的说明:我们从来就在群众里。

我却觉得更有趣的问题应该是:动地吟为什么吸引这群诗人、歌者、舞者?我们常笑说办动地吟劳民伤财,台前幕后动辄四、五十人,若幸运找到赞助商,固然能帮补一些硬体上的开销,但工委们(其实也就是诗人自己)所花的时间却是金钱酬劳无法弥补的。而这群朋友始终在一起,我想答案也一样:感动。写作是很寂寞的事,深夜独自在键盘敲敲打打,发表后也听不到读者的直接反馈。而在动地吟后台我们找到创作的战友,在台前看见喝彩的观众,就算曲终人散了,还有人前来握手道谢,发博文记述当时的共鸣。

“你写的诗,我读不懂。”曾有一位中年人看完表演后,上前和游川打招呼,游川多少有些失望吧,谁知他继续说:“可是看了你朗诵,我全懂了!”这是个巨大的磁场,加速了下一场动地吟的发生。2012年再办,中间只隔三年,很“巧”的,每次都接近国家大选。

大家更积极思考创意,希望超越08年,除了延续音乐、舞蹈、魔术、饶舌等元素,影像工作者陈子韩加入团队,为诗制作多媒体影象,配合朗诵呈现,其中几场甚至加入瑜伽!这年的演出地点最吸引,第一场在風景墓園「孝恩園」的空地,四周是墓园,仿佛是演给灵骨塔里的游川看的。当天下午三番四次阴云密聚,随即又散开,后来听来自四方的观众说,周围都在下雨,就只有孝恩园天晴。不包括鬼魂,观众几近两千,座椅不足,就坐在山坡的草地,燃起火把,看诗歌在远处的舞台上活了起来。

大学、报馆、东禅寺、新山老街、天后宫天台、青云亭百年戏台、吉隆坡表演艺术厅等,我们都演了,甚至租槟城渡轮到海上表演。因为地点特殊,这年的规划、部署必须比往年完整。2014年傅承得把策划的担子交给我,本想把规模缩小,以小场多次的方式为诗歌表演保温。我们重新使用“声音的演出”的名堂,在年头办了一场70人的朗诵活动。不料到第二场,却“失控”成700人。下来国庆日前夕在马六甲的那场,只得听其自然了。

记得林金城提问:“我们为什么要去台湾表演?”有没有如此必要?台湾的朋友能接受吗?我们是不是想证明些什么?

留学台湾的马来西亚华人都有留台情意结,这里有“留台校友会联合总会”,但没听说“留美”、“留澳”的毕业生组织。傅承得、、黄建华等诗人都曾留台,能“回去”表演,大概有完成某些使命的成就感,但促使动地吟团队赴台的动机不止于此。今年除了台北,我们还去新加坡,若非行程冲突,在沙沙然国际艺术节的演出,也是我很想促成的。我不留台,只是很想和全世界分享这样表演诗歌的方式。

动地吟的宗旨为何?最早的“官方”说法是:让诗歌走入民间,让大家知道文学十分贴近生活,并非只是风花雪月。而其实我们都没有任何包袱,更妄论长期计划,觉得该做就做,诚如傅承得序动地吟文集《仿佛魔法,让人着迷》所述:“仿佛风云际会,不曾刻意,总是自然与必然。”周金亮的见解值得玩味:“大多时候成功都不是刻意的,当年披头四纯粹为了喜欢一起表演而表演,没有算计如何走红。如果动地吟当初计较所谓‘成果’,大概走不过这二十多个年头。”

到台北演出的心情是怎样的呢?当然大伙会稍微烦恼该呈现什么内容,知道现场禁酒难免有点沮丧,但我们私底下仍戏称之为“动地吟旅行团”。我原担忧走出马来西亚,大家压力大了,会特别刻意的想做好些什么,忘却了写诗、表演的初心。看大家这副轻松的样子,不就和过去一样吗?我想台湾的朋友依旧能看见诗人本色。

我会这样回答林金城:“我们为什么不去台湾?”

“这是一段风雨同台,肝胆同醉的岁月。”傅承得如是写动地吟。

 

2014.09.14  刊于台湾人间福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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