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不新

刚跨过公历新年,华人新年就在前头等着。耶诞、新年连环轰炸,生活费日增之际,还得瞎拼、送礼、聚餐,人在约定俗成的江湖,身不由己的投身罐头般的购物商场,挤成沙丁鱼。人为刀俎,看到笑脸盈盈的店长时突然想起这成语。顾客都没有笑容,在分秒必争的赶购量产现成的礼品,表达也许过去疏于表达的心意–就算平日已是鞠躬尽瘁了,少了这送礼的仪式女友就会叫你死而后已。

如此年复一年循环做着同样的事情,像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情,死而后已。

这种热闹浮夸而空洞,我宁可上街示威让催泪弹熏到眼泪汪汪,至少觉得为了美好的将来做了些事,比在新年前夕对易逝的烟花许愿来得实在。正月一日又如何呢?和其他任何一天同样是24小时,那些临时拼贴的新年愿景,三杯以后就是一泡尿。一大群人倒数不过是找借口聚聚嚷嚷,短暂的逃离,让一切归零。强劲的音乐和扭动的舞姿,其实和平常周末的夜店没有两样。明午的宿醉,和上周的也没有两样。然后,慢慢删除那些剪贴转发来的罐头简讯,这年头连祝福也越来越懒。

一个月后就得重复另一个文化体系的重复,开始办年货,准备现钞红包封,挂起也许自己也读不太懂的春联。各界商家媒体陆续开始办新年促销,文案要用“马”字造句了,偶有佳作,但恐怕更多时候是马屁不通,叫人摇头慨叹中文水平低落。石油电讯等大公司又将强打那些亲情、团圆的老调广告,倒不如把这些宣传费省下来,让百物降价更好,但这是痴人说梦,赶在新年前剪头发时,理发师就对我说:“起价20元。为什么?新年嘛。”

小时候对新年的感觉不是这般无奈的。除夕前两天,整个周氏家族聚餐,地点常常是大伯当年经营的碧华楼。当时的长辈们一同创业,在同一家报社打拼,感情很好。平常少见面的堂兄弟姐妹一起聊天玩游戏,偶尔唱唱卡拉,闹哄哄的。年幼收红包没什么感觉,都归妈妈保管,到少年时对金钱稍有概念,才开玩笑的向妈妈追收。除夕当日自家人聚餐,过后爸爸和我兄弟俩一同燃放烟花,有激射上天爆破一声的月旅行,有向天空吐放烟花的魔术棒,有在地面旋转迸发五色火光的陀螺,也有握在手中绽放的银花。我怕火,总是战战兢兢的点燃导火线就匆匆逃开,最叫我紧张的是导火线半途熄灭,烟花没有动静,得小心翼翼的趋前再点,有时候突然爆炸,把大家吓一大跳。

过两天大伙会去妈妈的娘家居鑾,当年大型购物商场尚未入侵,是个纯朴的小镇。我们和最要好的表兄弟玩耍。他们的月旅行、魔术棒可不射上天,而是瞄准地面的目标,包括小朋友,把我吓得半死,但吓得半死还是要玩。人多可以玩像小蝌蚪般的 “砂炮”,薄薄的白膜包着”炸药”,抛在地上就会爆开。我们想象自己是忍者,用这样的武器互相攻击,有时一抛五六颗,在地面啪啪啪的炸响,十分精彩。

后来报社卖了,大伯在淡江塌楼意外中逝世,餐厅转手。有的亲戚反目,有的挥霍破产,许多要好的玩伴长大后到外国谋生,在种种始料不及的变化中疏离。烟花爆竹后来也被禁了,被禁的烟花却依然年年噼噼啪啪的噪响,生活的尘土一层叠一层的深埋了童年的记忆,如今联想到的却只是贪污失职的海关,和妄顾安全、唯利是图的商家,间接又会造成几只炸断的手指,几间烧掉的木屋,而他们的主题曲恰好是斗抢斗抢招财进宝的新年歌。比这个更烦人的大概就是泛泛之交剪贴的所谓祝福,还有政党量发的贺年简讯,叫手机神经质的哔哔不止。又要丢弃一箩商家银行寄来的贺卡了,地球对不起。

越接近所谓佳节,往往越觉消沉,世俗的洪流淹至,总让我挣扎着浮沉,寻思如何方可不没顶。平日我不也随波逐流吗?到节庆之际,全民一窝蜂赶做同一件事的时候,就像每天上下班一起赶塞车一样,生活中的无助尤其鲜明,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,于是收音机电视机全开,让电台DJ的废话和重播的节目麻醉大脑。找不到新年的意义,其实便是找不到生活的意义,只不过在这时刻有更多红彤彤的提醒,酒酣耳熟后的空虚,感觉像个掏空的红包封。我想聊以自慰的办法,便是把这种追寻意义的意图,就当成节庆的意义吧!平日在生活的泥沼举步维艰也好,还能马马虎虎得过且过,待大水冲来才特别知道害怕,急忙四寻登岸的方向。日期不过是日子的标签,抹去以后,每个明天都是一个开端,无关新年不新年。

新年不新,然而每个明天都应该是新的。想通了这个,新年那些重复的杂事,纵然不可能甘之如饴,至少看到前面还有希望,大概始终熬得过去的。

星洲日報/副刊‧文:周若鵬‧2014.02.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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