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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宁可爸爸不疼我,也要他戒烟!”兹行坚定的说,双目通红。“不然他死了,谁疼我?”

兹行才八岁,两句话起承转合兼具,力量非常,大概遗传诗人爸爸的基因,我既骄傲又感动。依稀记得我八岁时也劝过父亲戒烟,态度没有兹行坚决。我只送过一个烟灰缸给父亲,底部画着像IQ博士的男人尴尬的抽着烟,旁边写着“该戒烟了!”。烟灰缸还在,父亲不在了。

兹行的学校正在办“健康周”,老师教小朋友食物要少油少盐,多做运动,其中一项重点便是烟酒之害–抽烟脚趾会一根一根的掉落,肺变黑色,颈项穿洞,然后就死掉了。泰国恐怖片也没那么吓人。

之后兹行就忧心忡忡。我从来不在他面前抽烟,也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,不久前突然问我为什么抽烟,我掰说为了应酬做生意,含糊混过,心虚得可以。我小时候是儿子怕父亲,现在当爸爸又怕儿子。

只因为儿子有理,全天下最不该抽烟的人就是我,因为我父亲就是因肺癌去世。当时兹行还小,现在完全忘记了,如果他知道公公因为抽烟生病,更不得了。兹行劝我戒烟,出于赤诚,为父者惭愧啊,到底谁在教育谁?

我看着他出世,取名兹行,期许他遇事能兹断兹行,莫像我拖泥带水。泡奶粉换尿布,从爬爬到走路,陪他上学前课程,唱歌跳舞。睡前讲的故事,没一千也八百,其中一半重复,还有一些是混合的–我太睏的时候,浑沌中会让孙悟空打白雪公主。后来他开始读书习字,我比得奖还骄傲。

第一次提笔
便提起我的骄傲
那弯弯的线条
确实是那曲颈向天歌的
鹅鹅鹅
(后来你忘了)

上学接送,用餐或游戏,我都适时说些处世的道理。许多时候还是说得心虚,因为所谓道理平日不加深思,说出口时才怀疑到底有多正确,如果正确,自己又是否身体力行了呢?何谓人生,何谓成功,自己懂得多少?孩子唯唯诺诺,我战战兢兢。上学以后,孩子像海绵般的吸取新知,老师说这样不行老师说那样很好,还随时爆出让人惊叹的词句和大人不知道的知识。

有一天,兹行在捏自己的手臂,我问他什么事,他说:“我在算骨头,哈利波特手臂的33块骨头被变走了,我要算算看是不是真有33块。”他在读哈利波特、珀西杰克逊了,我八岁还在看漫画吧。

于是我陪他一起算,捏来捏去都算不准,后来一起放弃。我自言自语:“不知道我们身上有多少骨头呢?”

兹行居然答:“两百零六。Baby有三百多。”

“哇!学校学的?为什么Baby比较多?”

“因为长大后,有的骨头会连接起来。”兹行轻描淡写,没有因为懂得我不懂的事而得意,反而是我笑不拢嘴。就好像最近兹行在学西洋棋,几个月下来,我居然不是对手,从来没有输得如此开心。

从歪斜到方正
一个字我写了八年
一横是一横 一竖是一竖
顶天立地的骨架
慢慢成形

很快的兹行会蜕变成少年,我在想象他如何超越我,噢不,不必在我的道路上超越,就他依循自己的方向吧,追求那些我还无法预见的梦想,我会跟在后头大声喝彩。

过了几天,我在校外一箭之遥处等候兹行下课,打开刚买的香烟,忐忑的点燃一根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趋近,对我礼貌的微笑,也点了一根,半响后我才把他认出来,是学校的老师。两个人默默无语的抽着烟,半支以后我先打招呼:“老师你好。这是健康周哦!”

他有点尴尬的笑了笑:“是是是。”

我抽了口烟,开玩笑说:“有些事情好像也不容易放下。”然后两个人呵呵干笑。

“不过,谢谢你们。”我捻熄半支烟,把整盒香烟连同打火机递给老师。老师接过,一时愕然。

“我的儿子叫我戒烟哪!我很高兴!再见。”说罢,我阔步走入校园。

走了十来步,忽听得老师在背后大声说:“先生,也谢谢你啦!”

我回头原想说不用客气,却看见老师握着香烟和打火机向我挥挥手,随即丢入垃圾桶。然后,他把自己的也一并丢弃。两人复又大笑,时兹行刚好从课室出来,我张臂向他奔去。

我知道 你的字必会飞舞起来
一行行如奔马的蹄印
我将停在某个标点处重写
当年一起背过的唐诗
掌拨清波
浮绿水而去

2013.06 刊于星洲日报副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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