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备离开

爱心比公德心巨大很多的妈妈们,把他们巨大的休旅车挡在候车亭外,无视后头动弹不得的车队,径自下车带孩子去课室。我对四岁的兹乐说:“这回啊你真的要自己走去课室了!”

也不过两天前的事,兹乐忽然对我说:“爸爸,我要自己去课室。”过去半年,都是我牵他到课室门口,看着他把东西放妥,帮他理好衣服,然后拥抱一下说再见。我不解:“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?”

兹乐答:“因为我没有试过一个人走去。”

“好吧。”我说,可是他走没两步,便说:“还是不了。”原来校工在课室门口操作长颈龙般的吸尘机,在不安的吼叫,兹乐害怕这种声音,还是让我牵他到课室。

可是现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,下不了车。我问兹乐:“可以吗?”他轻松的说:“可以啦。”背了书包就下车企鹅般走去。其实,从候车亭到课室不过一百米,可是从我在车队里的角度,刚好看他遁入墙后,却见不到他走进课室。我想,没问题吧,就一条直路,走了半年了,要对儿子有信心,但甫出校门信心就崩溃,好歹回去看一眼确定一下。学校保安严格,过了上课时间两分钟就不让我进去,我展露灿烂的笑容、摄人的魅力,总算说服保安放行。我在课室窗外偷望,见兹乐在和小朋友们玩得正乐,始知自己多虑。

回程中联想起过世的父亲,大约在我创业后数年跟我谈起:“记得你第一次去政府部门做产品简报吗?”我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其实我十分担心,在盘算要不要陪你去,还是干脆请有经验的朋友领头,最后我决定什么都不做,让你自己去尝试,结果都还好呀!以后,我就放心了。”父亲神情得意,并不只是因为我办好事情,而是满意自己制约维护孩子的本能。戴着救生圈是学不会游泳的,始终要把孩子踢下水。这我固然明白,可是看兹乐不需要我陪同,独自走他的第一个一百米,放心之余不无失落,这是为人父矛盾的心情。往后,他将渐渐不需要我为他冲凉,不需要我陪他睡觉,不需要我陪他读书,不需要我陪他玩耍。

孩子始终要过自己的生活,我也不可能永远陪着,总有离开的时候,我随时都作如此准备,我是29岁就立好遗嘱的那种人,35岁在看《最后的演讲》和《相约星期二》。人世无常,冰冷的死亡常常贴得很近,近得可以让人直打寒颤。年迈的亲戚老病而逝,有一个年轻的朋友睡个觉就没再醒来。我想起18岁时一位女同学,本来健康蹦跳的,突然急病昏迷,还没弄清病因便已辞世。死神一再经过,似乎斜睨一眼,复徐徐离开。在下次错肩前,人力能作什么准备,就该作什么准备。

父亲退休多年以来,不时谣传他要重出江湖办报,听到这些绘声绘影的故事,我们总是莞尔,武林高手归隐,传说并未褪色。到后来父亲真的着手筹办新报,反而许多人不知情,也来不及在他的自传里提及。当年他六十几了,对许多人来说那是含饴弄孙的晚年,做梦也不敢想创业。也许有人认为父亲是工作狂,必须日日冲锋陷阵才能过日子,我想不是。他很积极的让我投入筹备工作,希望我能帮忙经营。他事业上最大的成就是在报业,而过去我一直无意参与,后来报馆为形势所催卖出,他始终有些遗憾。他没明说,但我猜想他要重建一门大格局的事业,让孩子传承,纵然啊他六十几了。那时的父亲不是工作狂,他是一个父亲。

后来内政部刁难,不了了之,不久他发现自己患了癌症。某个晚上,父亲把一家人唤来围着客厅的茶几,上有一叠厚厚的文件,父亲逐页逐页翻动我们的心绪,慢慢交代。那时他状态还很好,唯人生多变,到了某些阶段更不容拖延,尽管当时我们还是很乐观的。我也很乐观的觉得自己能活到一百岁,两个儿子70岁了我还要唤他们宝贝和心肝,肉麻到死。可是无论一个人多积极运动、控制饮食,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高速公路下着大雨,前面的白痴无端端切入你的车道。

“差一点这场动地吟就是纪念傅承得了。”开工委会议的那天,傅承得老师甫入办公室就开了个沉重的玩笑。刚才他被迫紧急煞车,车轮打滑,在大道上旋转两圈,恰好停在路旁,虽安然无事,难免心有余悸。大家还是很快进入状况,讨论动地吟。只是,我更明白这次动地吟和以往不一样。从前傅老是动地吟的中心,统筹全局,我们大多是随行的表演者,可随兴为之。这次傅老刻意把许多曾经由他担待的工作,移交到后辈手上,自己能不管就不管。“这件事情问节目总监,不是我决定的。”这是他最近常说的话。顿时我们的工作量倍增,深切的感受自己的舞台是如何一寸一寸的搭建起来。

以后,如果动地吟再办,傅老金亮只要操心台上喝什麼酒唱什麼詩,什么统筹工作通通不干。终究有一天,他们会离开这舞台,隐没成席间的掌声。我窃想游川和几位好友骤逝,也许让傅老有所领悟,随时做好放手的准备,以后无论他动手与否,心爱的人和事依旧得以延续。寻思自己的情况,待兹行兹乐能自力更生,两老正好环游世界去,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写一章我未来的畅销书,岂不快哉!我辈文人比他人幸运的地方,就是多留几个字在世上,孩子孙子还能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–写作也是一种准备。

准备离开,和准备出发,其实是同一回事。

2012-04-02刊于星洲日报星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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