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失的魔术

消失的魔术

“魔术不见了!”弟弟若涛来电,我一怔,不知如何反应,像忽闻久违的朋友骤逝,该难过吗?如果他多年未在生活中泛起半点涟漪,离开,就如点水飞去的蜻蜓。但魔术并非久违的朋友,他一直守在身旁,我把他从小养大,名字也是我取的 — 只是我许久许久没有和他好好相处,而且是有意识的拒绝相处。

魔术会来到我们家,是爸爸的意思。他口头上说希望有狗帮我看门,我倒觉得是他自己喜欢养狗,知道我会嫌麻烦,便找个让我难以拒绝的理由。当时爸和我住在两对面,既然狗要保护我,就该住在我家。我的确嫌麻烦,但这可是他老人家的意思,反正我也喜欢狗,从小就和狗一起长大。

我接触的第一只狗儿是伯恩山犬,那时我两岁左右,已经记不起来了,听父母说气候不对导致牠性情暴戾,不久就送走了。我对狗的记忆是从“英雄”开始的。英雄与我同龄,和魔术一样是狼犬,甚通人性。比如有一次他无意间推开门廊未上拴的小门,小朋友们兴高采烈的叫道:“狗狗会开门!”英雄看大伙高兴,竟然再推一下,大家鼓掌,他又再表演。还有一回我被妈妈责骂,躲到屋外一角哭泣,英雄轻轻靠近舔舔我的手背,静静陪在身边。后来我们饲养了过动的狗儿“班比”,常常横冲直撞,我们兄弟俩个子矮小,特别害怕。每当班比冲过来,英雄会用身体阻挡,咬着他的脖子制伏在地上,英雄果然英雄。英雄在我十二岁时病逝,我对他最后的记忆是某日放学回来,见他趴卧昂首、双目通红,那时他已病了好些时日。翌日放学,就再没看见英雄,妈妈说他病死了。回想起来,前一天还看他精神抖擞,也许是父母和兽医决定让英雄安乐死吧,只是无法向年幼的我解释。



其实对英雄真正的最后记忆,是在他死后,那时我已上初中。某个大白天我如常在书房做功课,窗外似有黑影一闪,我猛地抬头,仿佛看见一只狼犬纵身跳开。我认定是英雄回来探望了,却又因为天国的规矩不能让我瞧见,所以在我抬头之际匆匆躲开。我为此事写了一篇《忆亡犬》,参加校内的散文比赛得奖。

英雄走后,家里又饲养了品种不明的“幸运”和“美丽”,是兄妹。美丽活泼吵闹,幸运则相反,有点呆。一天我们突然发现兄妹俩联手制伏一只矮小的棕色狗儿,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闯入庭院的。那狗儿样子精灵,身型近似腊肠犬,我们一看就喜欢,便收养起来,我为他取名“精明”。幸运和美丽很快就知道主人特别关照精明,再没有欺负他。精明也很通人性,和我很要好,常常一起玩耍。门廊内本来是狗儿禁区,但他个子小,可以钻过栏杆的空隙,我们看着他可爱,也没有制止。我坐在地上陪他玩时,他喜欢钻到手臂底下让我搭着他的肩。我家出入都得用钥匙,久而久之精明一听到钥匙当啷当啷的声音,就会守在门口。

数年后某日,精明不知怎么从后门钻了出去,滑落屋后的大水沟。那里野狗群居,各路野狗以为精明抢地盘,一瞬间群起攻之,还好园丁发现,拿着锄头冲下去把野狗赶走,救了精明。精明全身打颤,我察看他的伤势时不小心碰到后腿的伤口,他回头就咬,我及时把手抽开,他看清是我了,才让我为他涂药。这是精明做的第一件蠢事。多月后的某个清晨,精明在大门打开时冲了出去,被车子撞死了。这些年来同样的大门开关无数次,他从未越界,也许他终究怀念流浪的自由。这是精明做的第二件蠢事,也是最后一件。我睡醒时妈妈告诉我精明的死讯,我在她怀里痛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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