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馬的本土化好詩 ○ 劉放

遠在一九六○年四月,
以“杜薩”為筆名在當時的《南方晚報》寫過一篇〈新詩拉雜談〉。我本人沒有存稿,現在僅記得內容好像是談論“豆乾體”新詩和現代詩的差異。至於那篇文字是
否影響了後來《蕉風》的編輯方針,如廈門大學李麗二○○四年大作所言,我實在無法證實。白垚在二○○七年書中僅說我一九五八年和他的對話影響了《學生週
報》〈詩之頁〉的格式。

我另一篇有關新詩流傳性的文字,是在一九七八年發表在南大的《北斗文藝》上。記得是我學生陳來水、潘正鐳要的稿。這兩篇大概都不會聚焦於好好詩上。

四十年來,好詩和好好詩應增加不少。為何不篩選這些詩做催化劑,以促使詩壇往素質方向更上一層
樓?首先,在類別上,詩和歌必須區別開來。詩可在譜曲後成為歌詞,但歌詞離曲後仍是歌詞,非詩。大部分被稱為“非詩”的,該屬歌詞。我也曾寫過“類詩”的
歌詞,特節錄如下──此乃自我了斷,引述他人的恐會斷了和氣:我知道你要來/我卻不能等待//要是你走後我們不再相見/我們又何必相見在今天//你帶走的
僅是一片微雲/你留下的卻是一湖虹彩//說春堤泛舟是偶然/湖畔的熒火卻燃燒向天涯//懷著這湖永恆的虹彩/我將又飄洋過海/也許我們會再相見/最好不再
//我們不相期待/我知道你要來/所以我不等待,所以我不等待──〈給艾娜絲〉

這是歌詞,不是詩。你讀了以後,不會受感動的;因為它能感動的只有作者的意中人。好詩卻能感動很多讀詩人。說得更清楚一點,歌詞的內容一般上平鋪直敘,意境簡單,詞彙口語化,押白話韻較多。不少五四年代的作品及後來被寫實派罩著的作品,多屬此類。

在品質上而言,新舊詩都可分為孤芳詩、好詩(佳作),和好好詩(傑作)。一般人都能朗朗上口的
格律詩,應該是好詩。新詩一般上缺乏被背誦或流傳的條件,故目前還不能拿這條件來做品質分類。若讀詩也須有才華的話,我倒有些斤兩。星馬華作者也寫過不少
的好好詩,雖然寫好好詩的人不多。我也發現到,一般上僅寫孤芳詩的,也偶有佳作。要寫出好好詩,不能靠運氣,雖然那些能寫好好詩的,偶爾也會寫出一些孤芳
水準的詩。所謂“桂冠詩人”者,就是那些傑作等身的詩人。我個人認為,這兒節錄的幾首詩,非傑作莫屬。在第一回合我篩選出的詩人是三男三女;第二回合時,
卻只剩一男二女。篩選的條件是很主觀的,就好像我欣賞某些藝術歌曲一樣,特別喜歡男、女高音。可是,從來沒聽過歌者排名僅以音調為準的;自己卻可以私下這
麼做,我就是這麼做。我最終挑選了白垚,淡瑩和劉含芝(劉杏琴)。恰巧都姓劉。

為了維護著作人的版權,我僅節錄一些絕句。

我和白垚交往好多年了,說選他的詩很客觀,聽來像童話,客氣一點是童言。童言是真話,只是不該
那麼說而已。童話就得到迪斯尼樂園去印證了。淡瑩嗎,在台灣讀書時,大概在某些集會上見過面,也收過她來信邀我加入詩社或要稿的。之後再見面,我和她及她
先生王潤華已是同事了,跟他們在走廊上碰到,也從不談文學。她是否也參加過《學生週報》或《蕉風》的話動呢,我實在沒印象。

另外一位女生,和她則素昧平生,據說已投筆從商。商賈腦力、想像力俱佳;獨是打皇家工的,頭腦常會硬化,能用來構思意象的空間恐怕不會太大。

所選出三人六首詩,有一個共同特點:它們已超出“文字優美”這好詩基本要求。他們遣詞措字高度
簡節,典故雖用卻不鋪張。最重要的是作者對現象觀察入微,獨具慧眼。同一個現象,應有多種的詮釋;他們採取的不但脫俗,而且高超。甚至可以說,讀者讀後會
不禁對自己這麼說:“怎麼我沒這樣想過!”另一個特點是,他們從芝麻小事看百像,而且喜怒罵皆可入詩,不得不佩服他們豐且深邃而不野的想像力。還沒細讀他們的詩之前,我以為我也有,現在知道是從來沒有過,而不是沒有了。

淡瑩的〈梳起不嫁〉:“掌中小小竹菎/一梳就梳起了/今生今世的歲月/梳掉憧憬和浪漫”“把二
八年華梳成漫長寂寞的道路”“三千縷情愫/被緊緊綰在腦後/順溜、密實、服帖/再也不能隨意飛揚”。〔解讀〕:順德媽姐的獻身,是一生一世的事。以她們梳
起的外在髮結來表述其內心世界;是被梳的髮,還是被髮束起的人?真個神來之筆,功力之高,無與倫比。

〈傘內。傘外〉:“我摺起傘外的雨季/你敢不敢也摺起我/收在貼胸的口袋裡”“我不知該往何處/會你,傘內,還是傘外/然後共撐一小塊晴天”。〔解讀〕:小姑娘要和人更親近,要愛人把她摺起來,放在胸口袋,然後又要只給兩人共享的、那麼一丁點兒的、傘內的天內天。多麼cosy(溫馨)呀!男仕曾想過要把愛人摺起來嗎?那得在下雨天,且又不是穿熱褲的辣妹哦;要不然,胸口會擦出火花而被燒個洞的。

〈廣告〉:“心房出租/租金昂貴不是原因/空間太小/容納不了幾樁往事”“開門關門/總被甜酸
苦辣堵住/裝修或重建/待來世再進行吧”。〔解讀〕:我從沒想過,招租廣告也可入詩。招租的不是一般的房子,而是心房。想把往事忘掉,大有蚱蜢舟載不動之
考量。就租個(心)房子來存放吧,還是太狹小。也許得擴建;來生吧,今生緣已盡了。你說夠不夠哀怨?

白垚的〈長堤路〉:“傍晚,和你散步/走在橋上,聽腳步踏出聲音”“北行的星隆快車剛進站/鈴
聲正響起/我見新山雕樓的燈亮了/而你我正在橋上”。〔解讀〕:這詩描述甯靜的意境,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腳步聲。這靜卻突然被火車聲及突然發亮的燈光戳破
了。只要兩人還走在一起,靜繼續留駐。

〈南斜〉:“老來病矣/問還能狂勝那三杯否?/猶記當年醉態/擊鼓看劍拍遍欄杆”“鼓爛桿朽劍
已沉沙/縱詞挑眾心眾心皆飲泣/舉座紛紛紛紛是淚”“三杯醉矣,醉又如何?/醉語紛紜,紛紜皆醉語”。〔解讀〕:梅淑貞說她最為此詩傾倒。年輕時強說愁的
老來也免不了會想當年,從豪氣到洩氣,盡在紛紜、紛紛、紛紛紜的醉語中。還記得李白的〈將進酒〉和杜甫的〈登高〉嗎?不使金樽空對月的豪情,無邊落木的蕭
索,盡在其中。

〈海邊的……〉:“要燃松火送你過長堤嗎/如不怕談往事,小茅屋裡有燈/而且燈舊,多麼好的chatting time”。〔解讀〕:長堤不是很暗,松火不燦亮,也留著暗。燈舊,屋小,最好談舊事。在燈火通明的大廳,也可以chat嗎?

劉含芝的〈歌者〉:“不堪酒綠燈紅的洗滌/我們在此交換寂寞”“此刻我是酒/香濃甘醇兼具/你
可是那只堅實的杯/暖暖地盛托我?”“請別以/紅塵花落的那種祭文/讀我”。〔解讀〕:歌者與癡情聽眾的相互憧憬,這無疑是一個最理想的“寂寞”交易所;
正是寂寞把他們倆湊在一起的。作者沒撿晴空流雲配子夜流星的老套。歌者不要輓詞,流雲、星星在歌廳也看不到,她可是“香醇的酒”。你可曾想過酒與酒杯的關
聯?你也可知到手托過的杯酒會暖入心房嗎?

〈盆景心事〉:“大地與我/此生再也不能續緣/將一生的情/連根拔起”。〔解讀〕:一般人可能
會像寫籠鳥那樣來寫盆景:失去自由、待遇不好。你可會想到盆景與大地的情緣,是可以被連根拔起的嗎?也是終身沒法再續緣嗎?那真比籠鳥失去自由更生動,不
得不佩服作者的另類思(詩)維能力。

〈鬼節錄影〉:“就跳下/加東窗外的黑夜/只有馬路上那炷香才知/往上/還是往下走”。〔解
讀〕:鬼節慶典中,響亮的流行歌曲把眾鬼搞昏了頭,月亮也半遮面。若你受不了雜音、薰煙,繼而又頭痛牙痛,痛到不欲生的話,不妨從高樓跳下去。且慢,你會
上天堂或下地獄,得問問那炷祭鬼香。這個節日搞到人、鬼、神都不知何去何從。一首短詩,便掌握了神、鬼、人那種無可奈何且又盤根節的關連。

若把上選新詩與胡適和徐志摩的來提論,胡、徐是中國新文學濫觴之代表作。那是歷史,無可取代。上選幾首象徵星、馬華文學當代巔峰之作,沒有誰超越了誰。另外,媽姐、星隆快車、新山雕樓、加東、鬼節等,還不夠本土化嗎?雖然作者們都沒刻意要那麼造作。

最後要說的是,三劉是二○○○年之前的人物。後浪如周若鵬、劉慶鴻等蓄勢待發,就快要蓋過前浪了。我們拭目以待,樂觀其成。

星洲日報/文藝春秋‧劉放‧2009.11.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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