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书

身在千里之外的美国,离家是远了,是近了?

机场临别依依的那一刻,至今仍历历在目。将踏入候机室之时,心酸已极。只要一跨过那一道门,转眼便置身一个陌生的国度,会有好久好久见不到父母、弟弟、朋友。我不自禁的拥抱父亲,已有十余年不曹如此拥抱父亲了。跟着,我轻声道别,深怕稍大一点的声音也会把盈眶的泪水抖落。抱过母亲,只见母亲双眼红了。转身离去的刹那,自己还是忍不住,哭了。我这才开始清楚,在家和父母谈笑吵闹的日子,多幸福。

如今在美,和家人联络主要靠书信。偶尔打长途电话回家,秒针总是的答的答地催人挂断。身处异乡,声音可以变得好贵。许多平时不惯谈的话题,尽在信中流露,想是不见面,可把华人惯有的含蓄暂时搁置一旁。读着读着,往往不自觉地泪流满面。

父母对我甚少称赞,有什么小成就,若赞美两句,必笑着再贬上十句,常叫我啼笑皆非。虽然明知这些只是玩笑,并非他们的心中话,但也不免偶觉索然无味。何必太用功呢?成果似乎没谁在意。信里父亲居然称我作聪明伶俐的好孩子,而且一直如此认为,我顿觉受宠若惊,高兴不已。这么一来,本就是不肯认输的我,更对自己许诺,一定要做到最好。

父亲工作上的不如意,很少对我说,直到我来了美国,他才在信中提及。一些不必要的新规条缚手缚脚,很不称心。在我心目中父亲是位报业奇才,向来如是,如今被管制,不能大展拳脚,我非常替他不值,也恨自己什么也帮不了。改行?年纪略嫌太大。退休?父亲是条龙,哪肯停息潭中?

母亲也觉日子无聊。今天还说看顾弟弟打发了不少时间,可是待我们兄弟俩都长大了,生活岂不闷极?母亲的隐忧,也鲜少和我当面提过。现在我也担心起来了,母亲花了半辈子照顾我们,放弃了许多许多,将近来我们都能照顾自己时,她如何打发时间呢?我心中歉疚,却忽然灵机一触,母亲曾是写作人,信中文采仍不减当年,想来可以重出江湖,将近来母子谈诗论文,何尝不是人生一大乐事?

弟弟文中不减他平日言语中的鬼马刻薄。我全靠他提供母校中的趣闻、港台歌影界的动态、还有朋友的消息。最近的“女友疑云”,他一再申辩,但周围的人始终不肯相信。说实话,我也不太相信。他像往常,从不肯多谈内心的事,肉麻的字眼半个也没有,可是字里行间,总让我感到无比的温馨。

一封又一封的家书,不住的填满我孤身在外、游子的空虚;一封又一封的信,是一次又一次的鼓励,叫我跌倒再多回,我也可以带笑挥去身上的尘土,潇潇洒洒的重新站起。背后,有人在支持我。

在这里,我竟更懂我的家人。

离家是远了?近了?

1994

刊于星洲日报副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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