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

硌杉矶机场。

这里三五个台湾客环坐在各自的行李箱上,天南地北的在聊个不休;那里几个洋鬼子逍遥自在的在地上睡觉;有人身穿黄旧的衣衫,拖着几岁大的孩子,四处散步;有人西装领带,提着黑亮的公事包挂着笑脸在谈生意经。飞机此起彼落,人去人归,有人笑,有人哭。机场真是个有趣的地方,简直是个小小的地球。

距离我下一班机起飞的时间尚有两小时,父母吩咐我在免税商店买一些手信。这将是我这趟回家的行程中最头痛的一站,因为我向来对送礼的艺术一无所知。心中忐忑,苦着脸孔走进免税商店。

我东走走西看看,货品不是太贵就是不合心意,花了整个小时始终找不到使我相信别人会喜欢的礼物。其时有一个年约三十的女店员,正以字正腔圆的华语,喋喋不休的在为几个台湾人介绍商品。我心想,何不就向这位台湾女人求助?

我卷起舌头努力模仿她的发音,为的是不要让她看轻大马的华语,请她帮忙,她也热心,耐性地一件件礼物的为我挑选介绍。不一会,另一名华人店员经过,她忽然以流利的粤语对他交待了几句。我心底讶异,大惑不解,只因甚少听说台湾人能说粤语,于是我重新估计,也许她是个能说华语的香港人。

约莫三十分钟后,她总算为我找到了满意的礼物,我对她十分感激。付账的时候,她要我出示机票,作记录之用,我当然乐意为之。

她看了看我的机票,一面输入资料,一面随意的问道:“你是马来西亚人?住吉隆坡吗?”

“不,我住八打灵。”我怕她不清楚八打灵的位置,便继续解释,“是吉隆坡的卫星市,很靠近吉隆坡。”

她望着电脑荧幕,头也不抬,轻轻的“哦”了一声。

须臾,她输入完毕,请我到闸口才领货品。跟着,满脸歉意地向我说:“对不起,刚才不知道你是马来西亚人,所以才对你说华语。”

我觉得有点好笑,但心想外国人对大马所知极少,也是寻常事。我在美国时,就有朋友不清楚马来西亚的位置,甚至不曾听过这个国家,故当下我也不以为意,友善地笑着为她讲解:“不要紧。马来西亚有五百万华人,华语也是马来西亚的主要语文之一。”

她别开头,随便的理理柜台上的东西,漠然的应了一声:“哦?是吗?”

“是的,是的。”对外国人介绍自己的国家,觉得自己像代表国家的大使,尽管对方看似不太感兴趣,我还是掩不住心里头的兴奋。

我领了收据,临走前,想解开心里那小小的疑团,便问她道:“你呢?你是那里人?”

她依旧没有正眼看我,冷冷地吐出一句:“槟城。”

我愕在那里,一时间只觉不知所措,我想我当时目瞪口呆的样子必定滑稽得很,但她不会知道,因为她始终不曾再望我一眼。相同的数个问题刹那间在我脑际盘旋千百遍:马来西亚那五百万黄皮肤黑眼睛的不是华人吗?华语不是马来西亚的主要语言吗  

是她错了吗,还是我错了?

我深深的吸一口气,很快的就收拾好错乱的心情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麻木。

走出免税店后,我就没有再回头,匆匆赶赴下一班机,回那我必须称它为家的地方。

199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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