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布的故事

罗布是大学里,极可能是整个马康镇里,最可怜的人。

他不是残障人士,既使是,美国予残障人士的福利可好得很,美国人也善待他们,不比罗布的情况糟。

罗布四肢健全,只是在大块头的美国人堆里,略嫌瘦小,而且稍微驼背。脸是尖瘦的倒三角形,架一幅厚厚的眼镜,双唇任何时候都似用力的闭着,紧张兮兮的,分明是美国人眼中典形的书呆子形象,悲剧相信是由此开始。

当时消息说他将从七楼迁上十七楼,已是众说纷纷:有一个行为样貌古怪,说话鼻音奇重的呆子,即将侵入我们的平静的生活。据说,罗布要搬上来,是因为七楼“容不下他”。最紧张的莫过于添姆,因为只有他的房间能多容一人。

他搬上来前,就几乎全层楼的人都认识他了。我的室友,包博,和几个朋友,在升降机里,突然有人自我介绍:“嗨□我是罗布,主修文学创作。”然后,一一和大伙儿握手,问每一人:“什么名字?主修什么?”令大家怪不自然的。后包博告诉我罗布单刀直入认识人的方法,批评他为极缺乏交际能力。我原不信,但一日我正在餐厅进餐,忽有一个人见我独坐,便走来,要求同坐。“嗨!我是罗布,主修文学创作。什么名字?主修什么?”往后,我还见他到其他桌子去自我介绍,我这才完完全全相信,真有如此傻气的人。

他终于搬进来了,成了大家留意的对象,一举一动,皆是我们的娱乐话题。譬如,他有一个宝贝塑胶盒子,装满了盥洗用具、洗发液、肥皂等,每每上厕所,就算只是小个简简单单的便,也要随身携带,我们只要一说“盒子”,就知道所指的是谁。

罗布是个太有礼貌的人,逢人总问“你好吗?”,然后一本正经的等待你的答案。一天见你五次,就问你五次,毫不嫌烦。有一回,包博对我说,受不了了,想杀了他。“他是大便,是那块你以为已经抽水冲走了,但一看仍在那边转转转的大便!”

不久,罗布从七楼迁上来的原因传了出来,原来七楼也受不了他。有一天,罗布在房里睡觉时,突然有人冲进来把他制住,蒙上眼睛。然后,把他身上的衣物全都扒了,再用棉被打包,丢进升降机,送到一楼大厅。整个七楼口供一致:不知道是谁干的。校方只好把罗布调到相信比较文明的十七楼。

起初,大家对他还算客气,只叫他的花名,Gilbert,一个漫画里的书呆子的名字,或一起进餐时故意忽略他的存在,诸如此类差不多无良的行为。最坏一次,也不过是把他的盒子藏起来。不久,那群老虎见那驴子毫无抵抗力,就越来越放肆,越玩越兴奋。

我对罗布可能是比较友善的,因为我常想,我是众美国人当中的一个华人,没被排挤已是万幸,断不能欺负别人。有一次,罗布找我谈天,我礼貌的回应,原想陪他聊几句而已,罗布却似觅得知音般的说个没完。我看表,他没停。我说时候不早了,他没反应。我说功课很多,他继续讲。我说,我要去冲凉了,他说:我们一起冲吧!从此我再也不敢和他多话了.

罗布常和中国女子为伍,有人戏问他为什么,他说他喜欢黑发女子。不知那个缺德鬼,灵机一动,追问道:“黑人,你喜不喜欢?”罗布登时哑口无言,只好暧昧的傻笑。过后,大伙便尽情的冤屈他种族歧视,正好他的发型极似希特勒,又说他是希特勒再世,一见面就对他扬手致敬:“嗨!罗布!”

我们本就不爱和罗布一同进餐。一回,约十人在一张长桌一起吃午餐,只艾伦旁有一个位子空着。忽然,他见远处罗布走来,他连忙把碟子向旁一推,大衣往空椅上一放,对他说:“有人。”罗布无可奈何,悻然走到长桌另一端,谁知另一边的四五人不约而同霍地站起,头也不回的走开去。一会儿,余下数人吃后,也迅速的离开,留下孤伶伶的罗布一个人霸着整张长桌。

后期,众人还变本加利,在墙上画罗布的肖像,贴大字报。其中有:“十大模仿罗布的方法”,包括梳希特勒头、假装不明白别人暗示自己愚蠢、提一个塑胶盒子等;另有“十大令罗布生气的方法”,如画他的肖像、叫他的花名、或偷去他的宝贝盒子;又,“罗布的十大好处”,从第十至第二都是空白,名列榜首的是:容易被捉弄。

心理学家锡蒙•佛罗特说,任何团体皆需要一个代罪羔羊,承担所有的错误,作为发泄的对象,罗布就是那个可怜的出气筒。我和包博都认为,罗布太卖力交朋友,讨好人,且方法用错,弄巧反拙。我想有一天我会偷偷的给他一封匿名信,指出他的错处,打救他。

但,老实说,我想他这个样子,的确为我的寄宿生活带来了不少乐趣。

1994原载于星洲副刊。

2009后记:虽是旧作,但记起一些细节,比如罗布迁上来的原因,都加入原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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